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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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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一辈子到老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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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相伴到老 IC photo 供图

  □李清文

  

  

  当年那个黄昏,表爹约表奶在山沟里见面。

  天越来越黑,都伸手不见五指了,表奶还没看到表爹的身影。一气之下,她准备独自回家,从此不再理他。

  突然,表奶隐约听到上沟有人大声喊表爹,扯耳一听,却是他自己在喊,寻声而去,在沟口遇到表爹。原来他跑到了上沟,她走岔去了下沟,二人差点儿错过。表奶问表爹,为啥找她却自呼姓名。表爹说,在荒郊野外喊叫别人,容易让“鬼怪”听见,把对方的“魂儿”弄丢;大声喊自己的名字,别人才能找到你。表奶听了,眼眶一热,一头扎进表爹怀里。

  拜堂成亲第二天,表爹就下地干活。 清早出门时,在门口留下一长串脚印,深浅不一,延伸到地中央。一会儿牛羊路过这里,表奶站在门前吆赶,让它们靠边走,别把表爹的脚印踩了。从早到晚,这条路上尘土飞扬,鸡飞狗跳,表爹的脚印方方正正,一直都在。

  锄了一天草,表爹收工回到屋里时,表奶早已熬了粥,炒好了菜,端上了桌,只等他回来。表爹动筷尝了尝,有道菜偏咸,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舀了一碗白粥,把菜倒进去,搅拌中和一下,粥盐味适中,菜变得清淡,香气四溢,他连吃带喝盘光碗净,汤水不剩,没给表奶留一口。表奶看着表爹吃完,还咂嘴舔唇,甚感欣慰,她并不知自己炒菜失过手,日子风平浪静过下去。

  夏天的乡下,空气闷热,蚊子多了起来,天一擦黑,就从树林和池塘蜂拥而出,钻进了屋里,像打锣似地吵个不停。表爹烧了艾蒿熏,依然熏不走。这个时候,表爹抽罢一袋烟,就一个人默默进屋,躺到炕上,一动不动。有一次,表奶也跟着要上炕,表爹就急了,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叫她再到外面凉快凉快,惹得表奶有些生气,满脸不高兴。直到翌日早晨,表奶看到表爹穿着背心,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红点儿,才知是他喂饱了蚊子,屋里的蚊子偃旗息鼓,不再咬人了,才让她进去,夜夜睡得安稳。

  从早到晚,表爹在地里忙活,表奶也不想闲着,她去逮了一头猪仔,虽是精心伺候,好多天都耷拉着脑袋,恹恹欲睡、无精打采,喂食时连头也不肯抬一下,偶尔哼哼几声,亦是有气无力。表奶急了,让表爹去村里请兽医,给猪崽看病。表爹却把老中医叫来了,老中医在圈边望了望,扯开嗓子喊道:“这猪娃儿初来乍到,病得不轻,不过吃上几服中草药就没事了!”说罢,他拌了拌猪食,敲敲猪糟,什么药方子也没开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小猪就活泛起来,摇头摆尾,大口吃喝。表奶正犯嘀咕,表爹冲她嘿嘿一笑:人畜一理,都是身上得了啥毛病,嘴上哄哄就好了。

  腊月间杀年猪,表奶喂的这头是村里最肥的。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灶台就响起剁馅声,梆——梆梆——梆梆梆,一阵紧似一阵,能剁出这鼓点样节奏的,只有表奶。天亮了包饺子时,表爹袖手旁观,嘴巴一刻也没闲着,不住说饺子个儿大了,见过谁家的饺子手掌这么大?一口装不下。表奶就说也不是待客,自家吃管什么大小,好吃就行,不图好看。然后两人就你一句我一句斗嘴,最后就一个不理一个。等饺子煮熟了,表奶依旧一碗碗舀好,一排儿摆在灶台上,热气腾腾,表爹就过来了,拿起堆尖的那一碗,一个个都是大饺子,他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脸红扑扑的,吃的是分外有味。

  日子细水长流,转眼几十年过去,儿女早已成家立业,表爹依然每天下地干活,累得直不起腰,鞋上和裤腿沾了泥,花花点点,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刚放下农具,表奶就叫住他,递过毛巾,要他把那泥擦掉。表爹就说:“种庄稼的人,从早到晚和土坷垃打交道,哪有不沾泥的?再说人都老了,也不出门,还在乎什么?”表奶接话说:“不管怎么样还得活人呀,人老了也是人,是人就得干净一些。”看一眼表奶,她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云鬓上抹了松油,穿得也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每天都这样。表爹什么也不说了,赶紧洗洗脸,擦擦汗,拍拍土,立马清爽了许多。

  今年春天里,表爹忙前忙后,把门口的地翻了一遍,却一直没有去种。村里人都春播完了,青苗破土而出,绿油油一片,他还空着地。表奶以为他要撂荒,说地闲生杂草,好心过来要搭把手帮忙,他一口回绝了。表爹对表奶说:“我上了年岁,你也七老八十了,伺候庄稼有些力不从心,打算时令到了,在地里栽种果树和花草。等想好了栽什么,然后再去栽种很多很多,不让这地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