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喜龙
“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
年逾花甲的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经常见到家乡父老打胡基（土坯）、筑土墙、盖瓦房、盘火炕的场景，那些场面如今还不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同样在炎炎夏日，乡亲们冒着酷暑制作盘火炕所用的主要材料——泥盖（关中有的地方叫泥基）的前前后后，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的家乡在关中平原渭河南岸，西安与渭南交界的地方，属西安市管辖；乡亲们把制作泥盖叫作“拓泥盖”或“拓泥棚”。拓泥盖，是只能在夏季里完成的一项传统技艺。夏收结束后，生产队闲下来的麦场上，一些计划拆除旧炕（家乡人称打炕）、盘新炕的农户，就会利用炎夏的晴好天气，在麦场的边缘找一块平整的地方，用来拓泥盖。
之所以要打旧炕，一方面是由于天长日久炕面会出现坍塌，影响使用效果，严重的会导致冬季不能用柴草烧炕了。更重要的原因是，自留地里种的玉米夏季需要追肥，使用多年的火炕由于冬季烟熏火烤，炕内积有大量的柴草灰、铺炕面的泥盖、支撑泥盖的胡基垒成的炕柱，都藏着较好的肥力。所以，农家打炕后用它们内部的柴草灰给玉米施肥，有增产效果。
制作泥盖，是有一定技术要求的体力活，干活人必须心细手巧并且能吃苦。备土、和泥、造型、砸实、搬起、晾晒、搬运，每道工序都马虎不得，否则就会出现质量问题、影响使用效果。质量高的泥盖，表面平整、光滑，内部瓷实、柔韧，四周棱角分明，盘成的土炕结实耐用。制作泥盖先要备料，拓泥盖的主要原料是土，配料是麦草，当然水是必不可少的。那时，生产队有专门的土壕，供饲养室和农户取土。取土的时间一般在早上或傍晚。乡亲们先将土挖好，然后用架子车把土拉到场里，倒在选定的位置上。土备好后，用铁耙将土疙瘩捣碎，准备好适量的麦草，担上几担水倒在旁边的海子（盛水器具）里，再准备好泼水的瓢。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就开始和泥。先将捣碎的土均匀地铺成圆形，在上面均匀地撒上一层两三寸长的麦草，再覆盖一层土，再撒层麦草，依次反复多次，直到将土和麦草用完。然后用瓢泼水，泼的速度要缓慢，等水渗入土里，再泼下一瓢，要泼得均匀，所有的土和麦草都要浇湿。泼好水后，不要急着搅拌，得等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用铁耙子使劲搅动，使水、土、麦草充分融合。然后卷成堆，接着在上面反复踩踏，这道工序如同揉面。只见干活的人穿着半截裤、赤着脚，在没膝的泥草堆中上下活动、移步。经过多次反复踩踏，泥草向周围散开，这时，再把踩踏的泥草卷成堆，接着继续踩踏。经过几个回合，土和麦草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泥和好的标准是：泥草均匀，不稀不稠，软硬合适，有黏度、有韧性。
泥和好之后，趁日出之前拓泥盖，类似于打土坯。模子为正方形木框，边长一米左右、厚两三寸。装泥之前，先将模子平放在地上，向模子里均匀地撒层麦糠，防止泥草与地面粘连。接着用铁锨将和好的泥倒入模子里，用锨背将泥拍平，然后用泥抹（一种工具）将泥盖表面特别是四角抹平。为了让泥盖瓷实、坚固，还需要用砖面使劲地在泥盖表面砸上几遍，根据情况适时地补充泥料，特别要把四个角砸实。第一个泥盖拓好后取下模子，接着拓下一个，直到把泥用完。这道工序结束后，数十个泥盖就会整齐地排列在场地上。稍微晒上一阵后，干活的人头顶烈日，端上水盆，用泥抹蘸上水，将每个泥盖的表面再修整一番，抹平、抹光。
拓好的泥盖，在灼热的阳光下晒上几天。表面干了还不够，还要请人帮忙，把平晒的泥盖一个一个挪动、扶起，然后择地将其直立，棱与面相互依靠，上方形成空隙，便于照晒、通风。夏季多暴雨，有时不等泥盖彻底晒干，家人一起或请乡邻帮忙，将其一个挨着一个栽在架子车厢里，由人扶着，小心翼翼地拉回家，靠墙斜立。
如今在关中农村，火炕越来越少了。用土坯做柱、泥盖铺面盘成的火炕，连带泥盖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想想泥盖，当时就是就地取材，除人工外，几乎没有成本费用，生态、环保。
时代日新月异，如今虽然很少见了，但那是国人利用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留下的浓重一笔，温暖过多少代人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