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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梁爷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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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徐玉虎

  村东头有个苇子壕,一条南北土路把苇子壕分成两半。紧挨苇子壕西边,是村上的仓库,梁爷就住在仓库的偏房。梁爷一生无家室子嗣。

  天刚麻麻亮,梁爷戴着草帽,提着瓦罐,掮着锄,穿过苇子壕,沿着土路,向村南面的菜园走去。菜地有一亩多,梁爷一人侍弄,供村里人一年到头吃菜。

  村里上工铃声一响,人们来到皂角树下,等生产队长分派完活,大家回家取农具下地。梁爷不用,他自己为自己安排活,早晨起来下地,吃完饭又到地里。

  太阳刚跳出地平线,梁爷头戴发黄的草帽,蹲在韭菜地里,用自制的小铲除草。草寸许高,一绺密,一绺疏,嫩嫩的,绿绿的,带着露珠儿,像个顽皮的孩童,在一拃高的韭菜行间嬉戏。梁爷细心地把小草一棵棵铲掉,然后捡起,整齐地放在菜畦上。社员们下工了,梁爷卸下草帽,擦把额上的汗水,脱掉带着干泥的鞋子,磕磕上面的泥土,坐在畦梁上,看着地里绿汪汪的韭菜、茄子、辣椒苗,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梁爷不下地,却套着老黄牛拉水车浇菜地。几棵高大的老柳树下,浓荫蔽日,知了在头顶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合唱。老牛慢慢地走着,一圈又一圈。老式水车“吱咛吱咛”地叫,一圈一圈转着。一股细流脉脉地涌出水槽,流向不远的菜畦。梁爷圪蹴在老柳树下,拾掇着用废刀片做的小锄小铲,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韭菜长高了,茄子、辣椒长大了。下午,梁爷把采摘的蔬菜按户分成一摊一摊的。村上的户数多,菜少,梁爷只好按菜的种类分,并记着账。哪家今天该分韭菜、谁家明天该分茄子、辣椒,梁爷心里有数。人们下工后,该来取菜的来到大柳树下,取走菜,给梁爷打声招呼,便乐呵呵地走了。

  梁爷总是穿着那件发黄了的大褂子,黑大裆裤子。这身装束,是梁爷亲手缝制的。平时,我们上学路过他家,进门先亲亲地叫一声梁爷,梁爷便笑眯眯地分给我们一人一块脆黄香酥的锅巴。“好好上学呀!”说完,梁爷把手一挥,赶我们去上学,仿佛一位将军,在为他的士兵指引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梁爷的吃相很怪。他一手拿着筷子夹饭菜,另一只手随着夹起的饭菜接着。若掉点到手心,梁爷随即送到嘴里。吃完饭,梁爷拧几口馍,把碗里的饭粒擦净吃掉。

  谁家有难,梁爷就把自己的钱拿点给予资助。即使没钱,也总是陪事主说说宽心话。那时我们嘴很馋,有时潜伏在菜地周围偷菜瓜吃。有一次,我们被梁爷俘虏了,他抖动着山羊胡子,拉起我们朝屁股一人一下,然后教育一番,又给每人半根细细的菜瓜,便把我们轰出了菜园。我们这伙孩子,便一跳一蹦,亲亲地叫着“梁爷——”一溜烟跑了。

  那天,大雨下了一晚上。苇子壕边的涝池溢满了水,早晨下午人们都围在水边看热闹。这个涝池多年只有一点水,这次的大雨让涝池水面扩大了近百米。下午最热的时候,梁爷从地里回来,把草帽一卸,喝了半瓦罐水,来到涝池边。梁爷扯下褂子,脱掉鞋,穿着个大裆短裤,一个鱼跃,跳到水里,从涝池的南头游到了北头,又从北头游了回来。大家被梁爷的行为震撼了,一时间,梁爷游泳的事,在村头巷尾传成了佳话。

  坐在皂角树下乘凉的七婆听说后,呵呵一笑,说:“这算啥?他梁叔呀,当兵的时候还游过长江呢。”“梁叔当过兵?他后来咋个回来了?”有人问道。七婆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说:“不知道。回来还带了个女人。”“女人是哪里的?”“听说,女人是个城市郊区种菜的。”赵八爷回答道。接着赵八爷在鞋底磕磕烟袋又说:“他梁叔回来后,村上听说女人会种菜,就安排他俩种菜。还别说,村上人从那时一年到头就有菜吃了。”“后来呢?”

  “后来,女人临盆时死了。”七婆说完,抹了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