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府地区,人们把吃席称为坐席。在农村长大的我,对儿时吃席的情景记忆犹新。
记忆中,所谓“席”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摆上几张从东邻西舍借来的小方桌,周围放上几个高低大小不一的小凳子。精瘦肉压制的肘花是宴席的主角,麻辣豆腐、黄瓜、豆角、凉粉、白菜等是主打菜品。小孩的眼睛,常盯着红、绿、黄的各色猪皮冻。
经典的西府八大碗,一般是指黄焖鸡、小酥肉、粉蒸肉、条子肉、带把肘子、梅菜扣肉、四喜丸子、八宝甜饭,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等宴席上常见的传统菜式。但在刚刚解决温饱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要上齐八大碗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厨师们就想出一个高招——碗底用烩萝卜块填补,上面盖上几片大肥肉,或是豆腐、豆皮之类的替代物。
那一年大舅结婚,外公外婆为了把喜事办得风风光光,将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宰杀,在村子里第一次刷新了八大碗的内涵。在婚宴上,萝卜烩肉碗刚上桌,大家夹菜的频率不由得加快,上面覆盖的半碗大肉片被人们一阵风卷残云;分食完肉菜,碗下面的烩萝卜块也被大家一扫而光。馒头刚上桌,主妇们两手并用,老太太也不甘示弱,抓起馒头就往怀里揣。大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期盼着肉菜的莅临。第一次上红烧肉和粉蒸肉,从未见过如此丰盛宴席的乡亲们,眼里放着光。盛放红烧肉的盘子还没放到桌子上,就有人踮起脚尖对着它跃跃欲试。一霎时,七八双筷子一起冲向盘子,肥嘟嘟的红烧肉在筷子上颤动,肉很快被塞进早先就掰开的馒头中……这是一场无声的比赛。
盘子见底了,人们意犹未尽,期待着下一盘硬菜的光临。一碗粉蒸肉,将宴席推向高潮。老太太汲取了教训,直接将盘子拉到身边,用筷子夹起几片粉蒸肉,忙不迭地塞进馒头里。平日叽叽喳喳的主妇们,眼睛滴溜溜地在桌子上逡巡,除了自己吃,还得照顾身边的孩子,话也不说了。眼见盘子已见底,机灵的小男孩拿起馒头,蘸着盘子里的汁水,吃得津津有味。于是,大家纷纷效仿。最后一道菜是甜糯米,小孩踮起脚尖,夹起一大块直往嘴里塞,尽管烫得在嘴里倒过来倒过去,不停地吹着气,筷子却始终不愿意停下来。几分钟后,桌子上盘盘见底,大家心满意足地携带着战利品,打着饱嗝儿离席而去。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村里过红白喜事,常常会用彩条布或篷布搭建一个简易的棚子,学生的课桌凳摇身一变,就拼凑成了席桌。上中学后,我觉得跟着大人去吃席是一件丢人的事,所以宁愿在家里啃馒头,也不愿意去吃席。那年暑假,隔壁的本家爷爷去世了,母亲的执着也没有撼动执拗的我。宴席结束,主妇们麻利地将同一类剩菜倒在事先准备好的盆子里,残汤剩汁也不放过。精明的主妇,会多拿几个盆子。宴席结束后,母亲用盆子端回来半盆子的凉拌黄瓜,红油盖顶,白绿相间。好面子的我,心安理得地在家偷吃剩菜。有时候,妇女们会因为各自端的剩菜多一点、少一点而心生罅隙,说话夹枪带炮,甚至于好久不搭话。记忆中的吃席,就像小娃娃放爆竹——又爱又怕。
几年前,回乡参加一场婚礼。刚进村,远远就看见大红的喜庆宴棚,足有五六十米长,婚庆舞台不亚于演唱会的气派,红地毯铺满院子和宴席周围。宴席在隆重的婚礼仪式后拉开了帷幕,轻巧的塑料桌凳整齐有序。十几道造型别致、色彩斑斓、荤素搭配的凉菜,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喜糖礼盒、饮料和包装精美的红色酒瓶,彰显着主人的热情好客。人到中年,大家推杯换盏,几个一起长大的伙伴不觉想起了小时候争着抢着吃母亲端回来的剩菜残汤的情景。银娃回忆说,自己当年因为吃了过夜剩菜,半夜上吐下泻,他爸气得拿起笤帚就去打他娘;他娘流着泪,背起他直奔村卫生所。他笑嘻嘻地说着,可我从他的眼里分明看到了一丝晶亮的东西在闪烁,大家一时间感慨万千。
大家已经七八分饱,整鸡全鱼依次上桌,鸡鱼、粉蒸肉、肘子几乎无人动筷子,甜糯米如今也遭受冷遇。重叠堆放的盘子,让本来挺大的桌子一下子显得窄小局促起来。宴席结束,桌桌如此,主人大概觉得这样的宴席才能得到乡邻的赞许,觉得只有盘满碟满才会为自己挣足面子。看着早晨臊子面的红油汤流成一条红色的小河,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酸涩。这样豪华奢侈的乡村宴席,一直持续了好些年。
几天前,回乡参加同学儿子的婚礼。桌上的喜糖用塑料袋包装,席间没有震耳欲聋的各种演唱,饭菜精致而适量。穿梭于席间的服务员,不停地拿着袋子散发给宾朋,希望大家尽量带走吃不完的食物,杜绝浪费。在光盘行动的号召下,一向觉得在众人面前夹馍丢人的我,居然也带回来两个肉夹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