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香
我终于爬上燕燕家的樱桃树,满眼的绿叶子中间,缀着数不清的红宝石。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把密集的光线嵌进去,鲜红的果肉就结晶了。前夜的雨水洗去浮尘,光洁鲜亮的樱桃就不只是草木的樱桃了,而是燕燕和父亲玲珑剔透的心,挂在长了十年的老树枝头,给来往的客人展现最佳的品质。
我站在树上,脚踩着比胳膊粗的老枝,手抓着比胳膊细的老枝,头一抬,就碰到一撮鲜红的樱桃,逗趣似的在眼前晃。脚后跟微微抬高一点,身子往上提一点,樱桃就从我的鼻尖滑下来,撞开我的嘴巴,左右滚动,激活了我一肚子的馋虫。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爆了一口,舔舐着咽下去,体内沸腾的热气都被挤出来了。
吃一颗,还想吃一颗。果肉虽厚,但嚼进嘴里,一颗樱桃的肉只够塞牙缝,汁水只够浸舌尖。时珍曰“其颗如璎珠,故谓之樱”,这也说明樱桃的果型小。小而红者,谓之樱珠,味皆不及。极大者,有若弹丸,核细而肉浓,尤难得。燕燕家的樱桃有一树树小而红的樱珠,甜中略有一丝酸味儿;也有一树树弹丸大的深红色的樱桃,味道极甜;熟到八九分时,果肉脆香,皮儿齿尖一碰,香味儿就溅出来,嘴角都被溅出笑意来。
我把头顶上熟透的樱桃一颗颗摘下来塞进嘴里;五六分钟后,嘴里全是樱桃的味儿……这个夏日的午后,我沦陷在樱桃甜美的气息中,思索着樱桃的前世今生,竟不愿意从树上下来了。
《本草纲目》言:此乃樱,非桃也。对呀,叫“樱珠”多好,为何冠以“桃”字?这满园的果子,有心脏形的,有肾形的,有圆形的,明显比桃子小多了。《本草纲目》又言:虽非桃类,以其形肖桃,故曰樱桃。又何疑焉?如沐猴梨、胡桃之类,皆取其形相似耳。
想到这里,再眯着眼睛眺望藏在树缝里的颗颗果子,晃来晃去的,还真像一个个桃子在跳跃!我摘一撮下来,放到眼前细细比对,是饱满的火红的“心”字,只不过跟桃子颜色不同、大小不同而已。燕燕和她的父亲,用心经营着这座15亩地的樱桃园,十年间硬是把700棵樱桃幼苗培育成胸径30厘米左右的果树,结满一树树火红的果子,每一颗果子里都浸润着燕燕和父亲及其家人辛勤栽培的心血。
我胸前挂着一个布袋。一手扶树枝,一手摘樱桃。燕燕说,这布袋是她母亲亲自缝制的。自从搬到这片园子,父母就把园子当成自己的家,时时刻刻都在操心树的生长,像管着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那么上心。 燕燕的父亲今年74岁,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提个簸箕,前院后院地扫樱桃树叶。院子里摆满了雨前采摘的樱桃,燕燕弟媳等人在装快递盒子。雨大了,不能采摘了,燕燕开着车送工人回家去了,她弟媳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我们尝樱桃。我拿起一颗红得发紫的樱桃,放进嘴里,轻轻咬下去,甜味儿让舌尖味蕾为之欢腾。
燕燕的父亲说:“再有两天樱桃就没了。你吃的这个还不是味道最香的时候,早来两天味道最好。”十年了,这个老父亲如果不说自己的年龄,我还真不信。他国字脸,皮肤黝黑,却没有这个年龄的农村老大爷额头浓密的皱纹,一开口说话,满脸都是笑意。他走路轻快稳健,没有蹒跚歪斜之态;说话声音清晰明亮,仿佛所有的困难都是一阵风雨。他渴盼樱桃的丰收,但挣钱多少又看得很开……他说:“人活着就是做事。事都不想做了,活着就没多大意义;种树管理树的过程本身就充满活着的意义。”
燕燕回来了,雨却越下越大,还想进园子摘樱桃的愿望落空了,我们一行人开着车返回。第二天一大早,燕燕发短信说,让我下午再去。忙完其他事情,我们开着车赶过去。路两旁,是金黄的片片麦田,齐整整的,一派丰收的景象。虽然下了一天雨,但麦子基本没倒伏。燕燕家樱桃树旁边的麦田长势也很好,金黄的色泽与樱桃树叶的碧绿相互映衬,像层次分明的风景油画。
我们挂上燕燕母亲的布袋就进了园子,树上的樱桃基本卸完了。阳光蒸腾着昨日的雨气,分外潮湿。我们钻进树行子,一直往最里面走。沿途遇到几个年龄大约50岁左右的妇女,脖子上也都挂着摘樱桃的布袋,站在梯子上,采摘树梢残留的樱桃。我走到梯子下面,也想爬上去;但又觉得不合适。又走到一棵很粗的树跟前,仰头一看,几乎没怎么采摘,更高处的樱桃被阳光一照、树影一遮,泛着金红的光芒。
我一时兴起,顾不得腿脚的毛病,攀着一根低处的老枝,就爬上去了;再攀着更高处的老枝,就站起来了。我站起来时,满头顶都是燕燕和父母的光芒,罩着我一夜都在梦中摘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