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每次回老家,都去老五家打个转。
喝一口他温热大手端来的炒青茶,有时会被留下来吃顿饭。“遇到什么吃什么,跟自家一样。”老五夫妻俩说。这次来去匆匆,远远看见老五家大门漫不经心地关着,两个铁环用一根红绳子系住,打的还是活结,门开着一条猫缝。夫妻俩可能下田去了,我猜不会走远。老五门前高高的一堵柴垛,引起了我的注意。望着熟悉的柴垛,心里不由得泛出似是故人的亲切与温暖。
侧看,柴垛像一本线装古书,是这个家庭的族谱。书籍边缘不是十分规整,稍微有点卷曲,显露着老五家族勤朴的内容。正看,劈开的一块块木头,是手写的一个个小楷,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符号和间隔,字体大致整齐均匀和规范,也有些许偏倚,但不影响整体秩序,透出朴拙之美。柴刀砍的,锯子锯的,斧头劈的,圆的,半圆的,小半圆的,还有花瓣般绽放的细木柴,不同的截面,共同的使命。
柴垛有一人多高,层层叠累,又像是排列整齐的蚕茧,安静地蛰伏,等待蜕变。木柴是枯硬的,记忆是柔软的,它曾绿意盎然,在花花世界热热闹闹花开一枝,演绎姹紫嫣红的动人色彩。如今,闲逸地躺在屋檐下,躲避风雨,安享阳光,收敛了喧哗与野性,喧嚣归于安静。
一截截柴火,是一支支笔,书写老五一家温暖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全是温柔的繁琐细节。木块的纹理,是主人坦露的心迹,纤毫毕现。农村人没有什么需要掩藏的秘密,更没有超过现实的理想,无非是盼望老天爷风调雨顺,自己一家人身体健康,足矣。平日里,在柴垛的映衬下,厨房烟囱升起袅娜炊烟,飘逸而温馨。动感的炊烟,安静的柴垛,互相映衬,奏响家的律动。生命的形式不同,灵性相通,点燃的柴火,是植物的一场自我修炼。我始终认为,生命的绚烂在于它的永恒,死亡是一个过程,不是结局。柴垛羽化成云烟,云烟化作雨滴,雨滴润泽鲜花。柴垛不是枯死的树木,不是凋零的树枝,而是借助扩散的炊烟将灵魂摆渡到阔远天空的精灵。
那年高考,我和老五双双落榜,从此回乡务农。每年冬闲,我俩就结伴上山斫柴。山高林密,干柴俯首可拾。整个冬天,我们将柴火一捆捆驮回家,将柴垛码得高高的,是墙又是塔,然后坐在盆旁等雪,等过年。火盆里的木炭知冷暖,识炎凉,贴心。后来,我离开家乡,离开伙伴老五,去了城市。老五恋家,努力几次后,在外面水土不服,最终选择待在家乡。老五说,家乡柴火很多,时间很长,日子可以慢慢过。老五媳妇经常用柴火烧饭,虽然农村早已用上了液化气,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时真改不了。“看这香喷喷的锅巴。”老五每次铲出金黄的大锅巴,都要抹上鲜红的辣椒酱后递给我。
只见柴垛,未见老五,心里依然亲切,仿佛已经见到了老五。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家乡,再回首时,忽见一户人家的厨房升起了一缕青烟,像升起一面旗帜。青烟夹杂着草木和野花的气息,与明亮绚丽的夕阳和晚霞互相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