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
芒种前十来日，正是桑葚成熟的时节。
巴掌大的碧绿叶片下，浓紫发黑、指头粗细的桑葚，悬垂在翠绿纤细的果梗下，摇摇欲坠。一阵风过，饱含了甜蜜汁水的成熟果子，便跌散在松软的黄土上、草叶间。于是，地上便一层黑紫浆液，涂抹出形状任意的天然图画来，空气中也隐隐有着甜香的果子气息。
初夏时节，漫山的桑树矮矮地遍布山洼沟壑，果香、叶香浓郁得凝固住了一般，空气中满是甜蜜的草木气息。桑树枝干偏柔韧，于是，有着阔大枝叶、清晰叶脉的桑树便如成熟的稻穗般低垂了枝叶，紫黑、红紫、深红、粉红及豆绿的果子，便层层依着枝干四处发散出去，像多产的母亲膝下跑散了的孩子，桑果们在母亲树上到处攀爬、躲藏；及至那些长在枝干顶端的桑葚，总是和顽皮的、依旧柔嫩的枝叶，去逗弄近邻。整片桑园，便在无声中透出挤挤挨挨、相互逗弄的热闹来，这样的响动，犹如一群青春少女奔跑嬉笑于田野上，透着生命的本真、蓬勃和活力。桑葚也或许知晓这是它们一生中最盛大灿烂的时刻吧，又一阵风过，枝叶簌簌作响，果香四处飘散，连山坳里也积香叠翠起来。
选果梗发黄的——这样的果子成熟度最好，指头一碰，肥蚕似的紫黑果实便轻轻掉落指尖，拈一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汁水饱满又口感甘甜，香气也格外浓郁。桑葚的果肉由一颗颗小果组成，许多小果生在一根花轴上，于是称为聚花果。密密麻麻的小果，是汁水饱满、香气浓郁的来源，柔软的果肉抵在口腔间，甜香便在唇齿间四散奔跑，有着万马奔腾的味觉与嗅觉的享受。于是，每一颗熟透的桑葚入口，就是一次周身愉悦的享受，不断地采摘、入口，也就愉悦不断。
采摘桑葚，最令人苦恼的是那紫黑的浆液涂抹于指间唇上。不一会儿，手指也变成了果子本身的紫黑色，油光发亮地覆盖在原本的肤色之上。毫不例外，嘴唇也难以幸免，一圈儿黑紫覆在唇间，有着误中武林高手射来的毒箭后毒发的症状。彼此相视，只是毒深毒浅的区别，哈哈大笑一番，谁也不嫌弃谁。却在心里，默默慨叹自然恩赐的神奇：茂林繁盛，杜鹃轻啼，即便是中了大自然的毒，也是心甘情愿。
常来采食的好友告知，沾染上这紫黑色，去掉也不难，取幼嫩的桑枝顶端叶片，揉搓于掌心指尖，来回擦拭即可掉色。或者摘取仍旧青绿的桑葚幼果，以果子汁液去除即可。这种方法被我称为原汤化原食。试过，只能去除黑色，擦洗完手掌指尖甲缝变成了粉紫色，心想这粉紫若裁了衣穿在身上，必定会衬得脸若飞霞。
边采边食，不一会儿便肚腹鼓胀，也满腹甜蜜。于是，全力采摘，不再为口腹之欲忙碌。摘回的鲜果，取高度数的高粱酒浸没，留出一拃多白酒作为发酵空间，加黄冰糖、枸杞密封，据说一个月后桑葚酒可成。尝过酒家所售桑葚酒，店家实诚，告知此桑果入酒量远不及我手中自泡的量，将来势必口感优于他家。尝了尝酒家的成品果酒，已无白酒的烈，多出一份果的香甜。更喜人的是酒体颜色浅紫，让人想起桑葚中令人好颜色的功效。搬动酒桶的时候，指尖无意沾酒，紫红随即褪去，酒家取来半勺缸中酒，浇淋指上，只需搓洗几下，那一片夺目的紫红便无影无踪，甚至甲缝里也片缕不存。显然，这个办法优于原汤化原食的法子。
桑葚的功效很多，其一便是益肾。国人讲究色补、形补。中医里有黑色益肾之说，成熟桑葚的形状接近于肾形。《诗经·氓》里有“桑之未落，其叶沃若”的句子，讲述了少女对心上人的喜爱与等待，以及婚后的哀伤失落，是个悲伤的爱情故事。而爱情的生发时间，在桑之未落时，也正是眼下的初夏时节，大地初显葱茏，天气温热适宜，合乎少女怀春的时间环境，也间接暗示了少女那初开的情窦，一如桑叶般蓬勃旺盛。立于桑园，满山桑叶簌簌摇动，似乎带着穿越时空的如泣如诉。
饱食桑果，一夜安睡。晨起，肤色却是格外红润，尤其唇色较于往日，更加红润鲜亮，看来令人好颜色的桑葚果然名不虚传。出恭也较往昔更利落，一如高山流水，畅通无阻。习惯性回头一看，确实好颜色，一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