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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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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我的秦腔梦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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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亚凤

  上初中时,班上有个女生长得娇俏可人,居然还会唱秦腔。

  她一开口如乳莺啼鸣,婉转悠扬,摆几个动作也有模有样;还会抖起袖子做甩水袖状,小碎步疾走转圜若水上漂,兰花指翘起媚眼儿飞,同学们大为惊艳。大家不免时常撺掇她来一段,她也大大方方张口就来,时而高亢嘹亮的方言演唱,一下子就把只知道追逐时髦、哼几首流行歌的少男少女给镇住了。

  没多久,她名声传到了班级外,竟获得几位爱好秦腔教工的青睐,邀她于课余饭后到餐厅跟教工们一起排练节目。沾了同宿舍兼同桌的光,我奉陪之余也跟着她溜会了几段,记得有《柜中缘》《血泪仇》《铡美案》中的几段经典唱腔。周六回到家,我往爸妈跟前一站,双手一端,小胸脯一挺,得意扬扬地开口献宝:“徐翠莲来好羞惭,悔不该门外做针线。那相公进门有人见,难免背后说闲言。又说长来又道短,谁人与我辩屈冤……”

  秦腔使用的是方言,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陕西娃当然都会讲方言;但在校学语文以及参加各种比赛,都讲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逢假期进城,父母也以小儿讲得一口不分伯仲的“城里话”而自豪。于是,“农村娃”也极少有跟爷爷奶奶那辈一样人人爱秦腔、会唱秦腔的。我一出口,一下子就把爸妈逗乐了。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母亲是洛阳人,常听她说豫剧、常香玉小香玉等名角啥的。但秦腔,不仅是陕西、秦人的戏,在山西、河南、甘肃以及整个大西北的受众都很广泛。母亲是有几分文艺细胞的人,平时我也从她嘴里听到过一些不经意间流出的唱段。因此,那天爸妈突然从我这个从小“洋气”的小女儿嘴里听到戏曲,把“做针线”还原成方言“zou针线”,唱词中“这真是手不逗红,红自染,蚕作茧儿它自己拴”,把“动”唱成“逗”、“拴”唱成“fan”……一时耳目一新,乐不可支。

  正乐着,一声断喝:“吼啥呢?不准吼!”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气氛降到了冰点。是大哥回来了。长兄如父,大我12岁的大哥一向犹如“小老子”,把我管得严严的。人都说“天下老向着小”,担心爸妈把我宠坏了,大哥当仁不让地承担着从小管教我的责任。从学习到生活习惯,以及读书、兴趣爱好、审美情趣,我都深受哥哥姐姐的影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音乐初醒,港台的、日本的、欧美的音乐都涌入国门,冲击着人们的视听,年轻人以此为风潮。大哥给我灌输的是流行文化,经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妹豆蔻年华,学习好,读的是现代文学,唱的是时下最前沿的流行歌……这一切,都是大哥的骄傲,他怎么会允许我唱“返古”的秦腔呢?

  我的“秦腔梦”,就这么夭折了。深受打击的我,此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桌“戏精”似的出风头,默默地,欢喜又嫉妒。我们甚至都做过考进戏曲学院专业唱戏的美梦。

  对于秦腔,我谈不上很喜欢。打小,每年的农历二月二,长安兴教寺脚底下的那几个村,名为寺坡、东江坡、西江坡、桃溪堡的,必举办隆重的古会。这是开年后的第一场盛会,周边的村民都会拖儿带女来逛会,热闹非凡。会场蔓延数公里,不光乡村大道,巷末街尾都成了秦腔的海洋。穿着各色戏装的秦腔剧中人物角色,踩着一两米高的柳木腿威风凛凛大步走,名曰“踩高跷”。化装成《三娘教子》《岳母刺字》等剧中人的某个具有教化意义的形象,凝固在四人抬着的八仙桌上,供人“瞻仰”。小孩子最喜欢看的,是丈把高的天空中飘飘摇摇、身着艳丽戏服的小童,浓墨重彩被“吊”“挂”“绑”在长杆上游行;这叫“芯子”。秦人围着、抬着、欣赏着这些秦腔剧偶像,鸣锣开道,鼓乐喧天。另一边,从省上、市里请来的秦腔名家,分几个舞台在唱“对台戏”,有文戏有武戏,有肃穆悲戚的,有欢快诙谐的,有的会场观众端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板凳上纹丝不动,只顾着痴迷忽而喊一声“好”,忽而跟着泪流满面。有的观众猴子屁股坐不住,这边叫好声震天就往这边赶,那边忽然人涌如潮就又赶紧跑过去看,生怕错过了片刻精彩。

  “二月二”古会往往持续三天,最激动人心的就是“对台戏”。小孩子正捏着几毛钱,在场子边围着“糖人”“豌豆黄”流口水呢,忽闻鞭炮声炸响,大人们呼啦而起引颈翘首,一边鼓掌一边争相看给哪些心仪的秦腔演员披红挂彩……

  记得上小学的女儿,有天回来给我唱了几句“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黑脸的关公战长沙……”那一脸兴奋,活脱脱就是当年的我,只是秦腔换成了京剧——不同的机遇造成唱的剧种不同:女儿赶上的是今天教育局统一课本,认识国粹京剧。而我那时学校既没有京剧更没有秦腔,同桌妮妮的秦腔,是跟着在剧团工作的爷爷学的。

  有次到易俗社看一场演出,方重新发现传统戏剧之美、服饰之美、台词之精妙,演员多年苦练所取得的演技之美。瞬间,我才发现幼时不耐烦的嫌慢、嫌拖腔慢、嫌剧情慢,其实都是一种艺术;唯有沉浸,才会真正懂得。忽有顿悟:何不让孩子们当然大人也可以都来学秦腔;为其配备戏服、老师,一板一眼,穿戴起来。唯有参与、投入,沉浸式体验了,才会身临其境,才会明白那幽幽的行板何以会如此婉转悠长,那一转身、一个眼神蕴藏着多少人生的滋味,那一下腰一踢腿都凝结着肢体艺术的无言表达力,那曾经觉得吵闹的铿铿锵锵、铙钹镲梆唢呐二弦都别具一格、无可替代……犹如少年时的我,未及爱上,已投入其中。

  当年,假如不是大哥那一嗓子呵斥,我也许会成为一位秦腔演员,也未可知。从少年“秦腔”至中年,想必饱经苍凉,一亮嗓,秦声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