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军
做过矿山爆破工人的诗人、散文作家陈年喜在其新出版的散文集《峡河西流去》里，面对正在消失的故乡，讲述峡河的历史地理变迁与风流云散的故人往事。作者笔下的峡河，生机勃勃，奔流汇入丹江，是一个深藏矿产与致富愿景的地理空间。黄灿灿的山茱萸花和贴地开放的地丁花，开在峡河苍茫的群山沟壑间，自有一种坚韧的生存意志和生命力量，一如生活在峡河沿岸的亲友，在矿山讨生计和离乡打工的人。峡河西流七十里，承载着岁月流转中平凡生命的悲苦与愿望。
《峡河西流去》汇集了27篇散文，构成一幅描绘峡河变迁的历史图景，一组见证生死的人物传记，记录这些平凡人辗转奔波寻找生计的一生，回到故乡归于尘土的命运。谈及这些散文作品的写作，作者在自序中说：“土地上的风尘与人的生死，是最好的教科书”，《峡河西流去》的字里行间，无不浸透着作者为这些平凡生命立传的深情和敬意。经历种种坎坷后只身去国离乡的儿时伙伴（《峦庄镇的白毛》），有着丰富的爆破经验却意外落水的中年父亲（《月潭》），《1988年的乡村逸事》里悬空坐在大梁上唱戏的木匠杨师傅，死在山西铁矿的发小，在蝉鸣声中走完“草一样的一生”的作者父亲……在峡河的土地上，这些个性鲜明的人物和饱经沧桑的人生故事，飘散在漫漫尘沙的记忆里，“它们层层叠垒，成为一道新的时间的悬崖。”论“事功”，他们一生平凡，但他们在追求生计中的冒险与坚韧，却强烈地传达出生命的“有情”。
《峡河西流去》的文字隽永而情深，陈年喜以古典文学美感的诗意语言，书写岁月流逝中故乡环境的变迁和人物命运的轨迹，运用小说笔法表现生存现实与欲望的冲突。如《弹弓》以浓墨重彩的场景描写和生动饱满的细节，把两帮人在暗夜里偷矿的故事情节写得扣人心弦。《月潭》写少年的“我”在月潭下水洗澡的往事，穿插了“我”与父亲去交公粮的曲折经历，父亲找到在水库洗澡的“我”，在回家的路上掏出一把麦子，“人活一辈子总是要经历风浪的，但要把它拿得住”，这种微妙的细节在一瞬间就足以让人动情，让人想到朱自清的名篇《背影》里翻过月台为儿子买橘子的父亲。《流动理发人》写作者在人群中注意到流动理发的女人，在三言两语的对话里，写出了矿山职业病人之间的情感共鸣，那是藏在生活表象之下，沉积在生命里的痛楚和力量。
这些为生活在风尘中赶路的人，在作者笔下编织为一个个平常而又动人的故事，呈现出平凡生命的意志与深情。书中克制隐忍的文字背后，体现的是作者饱含生命情怀的写作意识和历经沧桑的成熟气质。半生漂泊，看过太多的生死，承受着旁人看不到的病痛，《峡河西流去》展现出书中人物在艰难生活中的韧性，作者对生命逝去的悲悯。在《绝活》这篇散文里，苍黄萧索、黄土漫漫的景象，映衬的是艰难困苦的人生底色。向矿山讨生活的人，身体在岁月的流逝中被一点点销蚀。时光流转，世事变易，不变的是人对生计的执着追求和文学对人的关怀。《表弟故事》《1998年的乡村逸事》《人们叫我机师傅》《烟尘》等篇幅相对较长的几篇散文，更是以细腻的笔调穿插描写峡河的种种风物，表现这些普通人在时代进程、环境变迁中的命运走向，凸显了散文的历史感和情感关怀。
故乡峡河的山川地理、人事生死和十六年的矿山工作，都早已深深地融入作者的生命里。文学支撑着陈年喜走过人生的困顿，熬过矿山隧道里的孤寂、黑暗与危险，见证了太多生命的悲欢离合。当作者以文字记录峡河这片土地和生存于斯的人，笔下已然凝聚了半生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