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
父亲去世后,老房子就彻底空下了。面对父亲的遗像,我心里空荡荡的,每到夜晚,更有种难以言喻的寂静,这寂静又常因我的思念而被撕裂。
深夜无眠。我踅脚走到父亲的床头柜前,打开抽屉里一个蓝色铁盒,里面装着款式各样的警徽、肩章、领章及胸章。我努力打开记忆的阀门,但无法逐一甄别它们所属的年代。当我目光停留在一对红色领章及那个带国徽的警徽上,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身穿警服的高大形象便瞬间浮现在我眼前。随后,我拿起一枚橄榄色肩章仔细端详。这枚肩章由三条横杠和三颗金色的星花组成,我断定,它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父亲退休前那款警服上的肩章。 铁盒下压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父亲的各种证件和荣誉证书。其中一张红色证书上醒目地写着“授予李超棣一级警督警衔”。目光定格在这行字上,愧意顿生。作为长子,我到现在才知道父亲的警衔。
我的童年,是在渭南老家度过的。那时父亲的形象对我来说是模糊的,只知道他远在西安,是一名警察。五年级时,我从老家转至西安上学。虽然常见父亲,但第一次目睹他全副武装的模样,却是在学校里。 当年,我们学校位于父亲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那天,全校师生齐聚操场,参加公判大会。校长讲话后,父亲威严地站起身,警服笔挺,警徽在阳光下闪烁,发出耀眼的光芒。随着他洪亮的声音,几名少年犯被押上了台,他们都是学校高年级的学生。“哇,快看,台上讲话的警察是咱班李健他爸。”台下一阵喧哗,同学们的头纷纷转向了我。那一刻,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骄傲和自豪。
我真正对警察工作有了认知,源于唐山大地震那年。震后人心惶惶,家属区里防震棚星罗棋布。父亲顾不上回家,母亲又不会搭棚。父亲只好让我们兄妹仨临时搬到派出所的防震棚避难。晚上,民警外出巡逻时,我总缠着那些叔叔带上我。那段时间,我跟着他们走遍了等驾坡地区的各个村庄,检查防震棚的防火及其他安全隐患。不久后,曾经带我去巡逻的苏警官,在一次抓捕行动时被歹徒拿刀捅伤了。那时,我才知道了警察工作的艰辛与危险。
父亲再次身着制服出现在我们面前,是1976年9月18日。学校组织我们集体到西安新城广场,收听北京毛主席追悼会现场实况广播。我们徒步前行,到达现场后,已是万人齐聚,公安干警维持着秩序。突然,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大雨,我的衣服淋透了,泪水和雨水在我脸颊上流淌。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他身穿藏蓝色的警服,大盖帽周围不停地往下滴水,但头上的那枚警徽似乎比往日更加鲜艳。他关切地问:“冷不冷?”我摇头作答后,他转身,步伐匆匆而坚定,背影消失在雨幕和人海中。至今,每当我想起那天的场景,父亲的高大背影便会浮现在我眼前,只不过区别于朱自清《背影》中的父亲,我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是挺拔的、伟岸的。
1953年,父亲从渭南师范学院毕业后,进入了西安市公安局,后分配到灞桥分局郭家滩派出所,开始了他的警察生涯。父亲参加工作后,便以所为家,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虽然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但每当父亲回忆起那段岁月,我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自豪和满足。我曾看过一张父亲当年的照片:高大笔直的身板,雪白的上衣,鲜红的领章,闪烁的警徽,英俊潇洒。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父亲调至雁塔分局等驾坡派出所。当时,父亲管区内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出于好意,多次主动提出为父亲安排一间住房,以缓解家中的困境,然而被父亲婉言谢绝了。在公与私的天平上,父亲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一个警官的职业精神和原则。他在公安战线44个春秋,曾先后8次立功受奖,这是对他辛勤付出的最好肯定,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宝贵的荣誉。 1997年,父亲脱下了他心爱的警服。退休后,他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成为儿女眼中的慈父,孙子、孙女眼中的可爱爷爷。
然而,岁月不饶人,父亲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健壮了。自2014年起,父亲因肺病开始和医院结缘。特别是2015年母亲去世后,疾病如同黑暗中的风暴一样,袭击了他的全身,他那高大的身躯突然间就倒塌了。 父亲临终前,让我去公安雁塔分局一趟,提前取回制式服装,作为他离世后的着装;他坚决不穿别的衣服。父亲离世后,我们轻轻地为他擦洗完身体,给他穿上领回的那套警服,尽管没有佩戴警徽,但那身警服依然显得庄重而威严,一如他生前所穿,整洁有序。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八年了。幸运的是,他曾经佩戴过的领章和警徽仍在家里熠熠生辉。那警徽,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永远屹立在我心田,更是我生命里最耀眼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