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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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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旧算盘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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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璐

  老家空闲房间门侧,土墙面钉着的大铁钉上,挂有一大一小两只算盘。时不时看见,总能勾起一些陈年回忆。

  上小学三、四年级时,珠算跟毛笔字一样,几乎是每天必练的课程。加减乘除的口诀,我背得滚瓜烂熟,算盘却打得很一般,不是出错,便是太慢。手指不够灵活,或者大脑的指令不能迅速传递到指尖儿,这大概是我天生的缺陷。就像如今,跟朋友猜酒行令,我只能笨拙地手敲桌子,用“老虎杠子”来凑合,而总学不会划拳。

  听母亲说,我周岁“抓周”时,虎头虎脑地坐在大蒲篮里,身边摆有核桃、书本、铅笔、算盘、尺子等物,伸手第一个去摸的就是算盘。用长辈们的说法,日后十之八九吃的是与算盘有关的轻松饭。实际上,我不仅没有甩掉“农民”这祖传的帽子,还误打误撞步入文学之路,算盘打得远不如父亲。

  父亲年轻时,正是农村集体化时期,当过十几年或更长时间生产队长,他识字不多,算盘在本队里却打得没谁不服气。平时统工分、分口粮,或算其他项目繁杂的账项,都离不开算盘。土地承包到户后,我们卖洋芋或其他山货,往往还不等对方用计算器算出,他噼里啪啦响的算盘珠子已经停下,手里就有了结果。末了双方一对,不多不少。每一笔账算罢,他右手指分开,抓住算盘梁猛地用力翻转,只听“唰,唰”两声,上珠与下珠便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地靠拢在上下边框,动作潇洒利落。

  正因算盘打得漂亮,他时常被大队叫去帮忙做年终、季末决算,一忙几天不回家,被母亲责怪为“老积极”。母亲这话,除了讥讽不无苦衷。尤其是土地到户后,我家分有一大一小两头牛,每年还喂两三头猪,家务之繁重可想而知。而我和姐妹尚小,父亲不在家的时候,自然全压在了母亲肩头。

  山沟里的小学校,仅有一名老师,也只进行三年级以下的复式教学。在大队小学上四、五、六年级那三年,因距家太远,我只好在与学校斜对面一河之隔、三四百米的外婆家吃住。而大队办公室,就在小学隔壁的古庙里。我见过几回那算账的繁忙场景,似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当年,外公曾是农村信用合作社在我们化庙大队唯一设点的信贷员,业务娴熟,算盘打得很精,我想父亲应是他徒弟。不过父亲没说,我也没问过。这一点我倒是继承了父亲,我们都是寡言少语的人。

  墙上那只大算盘,便是父亲留下的。不知他用过了多少年,品相依然完好,珠子黑亮黑亮的。边框为暗红色,该是红木吧,听说用来加工手串珠子漂亮。为此我看过它,又很快打消了那个念头。 那只小的,长短大概仅有大的一半,珠子自然也略小一些。它是我十二三岁上小学高年级时,靠挖药攒钱买来的。之前学识数和加减法时,我们的基础工具,是在老师的要求下,父母用韧性较好的树枝——柳枝、桃条或竹棍,弯成弓形,在用线绳紧绷的弦上,穿十或二十个珠子做成的。“珠子”有指蛋儿大的小土豆、板栗、豆粒,还有粗糙的小木块……不一而足,可谓简陋至极。几块钱的小算盘,那时对于山里的孩子也是奢望,要等上了高年级才有资格拥有。正式学算盘的头一学期,我用的就是借来的旧算盘,起码两三串珠子不见了。

  即便再爱惜,上、放学时,算盘上拴了细绳挂在身上,摔坏、弄丢并不奇怪。已不记得那几年买过多少算盘,而那小的肯定是最后的一个。女儿小时候,偶尔将它当玩具摆在面前,被扔出老远,并不怎么喜欢。

  大约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电子计算器面世后的好几年里,银行、商店柜台里的职员们算账仍坚持以算盘为主。有人说,计算器没算盘快。其实,只是他们一时难以接受,或不习惯罢了。电子计算器、计算机的速度和准确性,无论如何还是更胜一筹、毋庸置疑的,被替代是必然的。就连父亲,后来也买了方便携带的小型电子计算器,外出算账随便揣在怀里。那只大算盘,从此就跟小算盘一起挂在墙上成为摆设,数十年再未被动过,落满岁月的尘埃。

  前年元宵节,有人打电话说,老家的门被撬了。反正家里已没什么有用之物,当时并未在意。随后回去,果然发现木门靠近锁子的部位被撬出了几个坑。我掏出钥匙,也没打开那把已出现锈迹的铁锁。显然,它曾被铁器扭撬、重击过。隔着窗玻璃,原以为盗贼并没有进入室内。然而再回去,用切割机割断锁环将门打开,母亲锁着的两只木箱已被翻了个底朝天,针头线脑、旧布纸片,杂乱不堪。晚年时父亲特意换上的大铁锁,仍未防住可恶的小人。不过不用多想,肯定还是让盗贼大失所望。

  前些日,巷子里有人收购旧算盘,顺便问了问,据说那两只算盘大概价值两百多元。再回去,特意去找它们时,方知已踪影全无——应该是那次就被盗贼顺手牵羊了,不免觉得可惜。

  如今,父亲已离世四个春秋。倘若算盘还在,肯定我是不会因为几百块钱而轻易出手的。毕竟,它们是一个时代科技与文化发展的见证,也承载着父亲和我太多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