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琴
不久前,我在看节目时听到一句话:“孩子认识世界都是从菜市场开始的。”我下意识地否认了这句话,因为我第一次认识世界是从大海开始的。
我想这或许是滨海小镇馈赠给我的礼物,让我的视野从一开始就不局限于眼前的山和土地,知道有更远的远方。毕竟,如果不曾见过大海,童年时代的我们所能看到的世界是很小的。
每个孩子几乎都是在医院里落地的,对此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所有的信息均来自亲人的讲述。等到有记忆时,小小的家就是一个世界,我们在里面任意爬行。再长大一些,世界就成了从家里走到学校,再回到家里的那条重复的路;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橱窗里更新摆放的物件,便是全部了。最多只能以电视、电脑或影院银幕为窗口,看到自己还无法丈量的世界。但海呢?那片视线所及的蓝色,实实在在地将我们的世界延伸至没有尽头,也让我人生第一次对“尽头”这个充满相对性的词汇,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
在此之前,回家、去学校上课,这些路都是有目的地的。山有顶峰,溪河有源头,小湖泊甚至不用俯瞰就能将它的全部都揽入眼底。这些事物都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如同故乡的生活一样,大家几乎都是复制粘贴的步调,没有太多的变化。可在海边,这些如常又多了一份想坐上船出海走走,往更广阔的世界看看的“野心”。这份“野心”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大海实在是太广阔了,引诱着你去看它的更多面。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经常请求清晨出海钓鱼的姑丈,让他带我一起去海上钓鱼,还曾多次跟父母上山游玩,站在天文台、悬崖等边上俯瞰大海,视线就这样一层层地被打开。而在岸上,那条只要出门就会看见的沿海公路,则成了我生活中的伙伴,告诉了我很多道理。“道理”这个词,可能还是用得太正式了,老朋友不过是在跟我对话罢了。
第一次走这条沿海公路,看到海面从我眼前消失,我以为那就是它的全部了,谁知下一秒蓝色又重新出现,不断在公路上闪烁,像是在嘲笑我不要轻易下定论,任何事情都不是自己所看到的那么简单。这抹忽闪忽灭的蓝,就这样沉淀成了我的底色,等到读小学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会,我的语文分数一直不高,因为每做一道阅读理解,我都会踌躇许久,认为自己不是作者本人,哪里可以弄清楚他们的心思呢?甚至上课时,面对老师对教科书里文章的解读,我仍旧会带着几分质疑,这些有跟作者证实过吗?他们创作时是这么想的吗?
但犹豫总比武断好,前者给思考保留了一个可进可退的空间。从卷面上看,我好似在不断地退后,实则我理解到了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这些解读未必只有作者给出的答案才是对的,它没有唯一的标准,如同海永远不止有一种颜色一样。那抹蓝只是它在晴天阳光的折射下,最为常见的颜色而已。而在雨天、阴天、日出、黄昏或夜色里,大海还会呈现出灰、粉、橙、紫或黑等各种不同的色彩。
你定论海是蓝色的,没有错;定论海是彩色的,也没有错。当初的那条沿海公路,只要不再往前开就会认为自己到了海的尽头,同样没有错,是我们的经历致使我们产生出不同的认知。无论是往前开,还是停下来,不过都是一种选择。那么,在阅读理解上不管写下什么答案,它都不存在唯一性,都是合理的,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我喜欢这份曾经影响我,现在也仍留在心底的犹豫。它让我去想答案时,不仅考虑眼前所看到的那条明显的路,还能看到暗处隐藏起来的分岔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片海天一色,正铸造着一颗没有边界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