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
不知从哪天起，他叫母亲不再叫母亲，而叫老太太。
他说，老太太呀，又开始唠叨了我回去少了，越来越像个小孩样了，老太太还老爱跟我急……说这些话时，他就坐在我面前。我们坐在阳光徐徐照入的北京的咖啡馆的透明玻璃内，一张桌子前，有他的一杯咖啡，也有我的一杯咖啡。我说，你是该多回去看看了。他瞅了我一眼，有一会没有吭声。北京的阳光炽热，灼烫着我的脸。老太太是在重庆。我去过重庆，重庆的几十层的楼，乍一看挺高的，再转过身看，妈呀，旁边就是个平地。重庆的地势就是这般的错落。
他沉默了好久终于吭了声，是的。有点像叹息，尾音很重。不久后，他回去了一趟。刚好遇五一小长假，机票很贵，是他半个月的工资。如果是我，也许我会犹豫。他坐在电脑屏幕前，想都没想就拿起鼠标，马上付了款。买完，他还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很温柔，有点不像他的声音。他说，老太太，五一我回来。老太太说，那你就回呗。他说，好嘞。
老太太没有显得特别的兴奋，像你回来或者你不回来都没有所谓似的，他却是太不一样了。也是这个电话，也是这个地方，就刚刚十几分钟前，他还握着电话，和客户在大呼小叫着，说，都是定好的规矩，你们说变卦就变卦，还有没有职业道德和良心了……其实，他在说“道德”和“良心”时，我其实是想笑的，在这偌大的泱泱数千万人的大北京，你居然和做生意的人谈这个，是不是太幼稚了些呀。当然，我肯定是没有笑出声的。
这次，他回了趟重庆，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回。他说，老太太让我问你好呢。我说，谢谢老太太。老太太来北京有过几次，我见过一次，微胖，头发花白，年纪感觉好大，看见我就笑，说，你叫王某某？我说，是的，阿姨好。老太太说，不要叫我阿姨，和他一样，叫我老太太好了。我说，好嘞，老太太。老太太说嗳。我叫得响亮，老太太也回得响亮。
十一长假期间，公司接了几个急活要加班。他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说老太太看我没回去，一定很失望，也很难过。我说，再有三四个月，就要过年了，你到时早几天回去好了。他说，那不行，要三四个月了。我想到了上回他打电话，老太太好像无所谓的声音。我又说，也许你不回去，老太太也没关系的呢？他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就直接冲去了主任的办公室。一会回来时，他的脸上都是不满，乌云密布般。他说，这也太不人性化了，太过分了，我，我真不想……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时，我赶紧掩住了他的嘴。这一个大办公间十几个工位，谁知道谁是好人谁是恶人，转个身就去主任办公室告状呢！
我还记得，大学毕业找工作时的艰难；原本以为，后来换工作会容易些，但似乎更难。曾经有一个用人单位，面试时胖胖的经理对我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我当时真想把求职简历揪成一团往他的脸上扔。但我不敢，只为了不想让他和我说的那一句至少还有点幻想的话——回去等通知吧，变得一点希望都没有。
三四个月像阵风，转眼就到过年了。过年的机票，比五一的还贵。他毫不犹豫买下，我已经不再惊讶。他说，上回没回去，老太太一定等急了，我是老太太40多岁时怀上的，我爸走得早，我俩也算相依为命。以前在外面读高中读大学，离家远了，每次回去老太太都是一脸的泪。现在，虽然每次通电话，老太太似乎都没所谓的声音，但我明白，她是怕我心里有负担，又是有多期盼着我能回去。我默默地听着。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突然说了句，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离开北京，回到老家去陪着老太太，老家也可以有工作，也可以有事业。而且，那里有你牵挂你的亲人，那里是你的根呀……
说着说着，我的脸上忽然爬满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