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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胆小的少年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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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禄永峰

  在村庄的某些时候,一个人走着走着,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我转过身,看见是风吹着一片塑料纸在跑。有时候是一片树叶、一只狗、一只猫,或者什么也没有。

  大白天,村庄人来人往,农田里的人埋头各忙各的活儿。我转过身看见身后的东西,跟着我嗡嗡作响,会跑上去狠狠地踢它们一脚,或者干脆就踩个粉碎。只是到了晚上,或者晌午时分,村庄农田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劳作,只剩我一个人独自走过比我还高一截的玉米、高粱地,我头也不敢回,脚步加快,飞奔似地赶紧回到家里。若是深夜,走着走着,我会哼一哼跑调的歌曲,声音会越唱越大;唱着唱着,我竟然跑了起来,这时候,我越不敢回头看一眼。

  村庄的夜晚和晌午,静得让人感到恐慌。这个时候,把一个人扔在田野里,一条胡同里,我就会感觉一个人好像被村庄瞬间埋没了,没有谁能够轻易发现。与我同龄的孩子,谁都不敢单独去村庄那一块公墓地。我家门中的几位爷爷、叔叔去世,从他们躺下睁不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样子慢慢被我遗忘。他们临走前,我想靠近再看他们最后一眼,却总是被大人厉声拒绝。我不知道他们走后的样子,跟活着时的样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听说村庄里一个人是滚沟摔死的,样子很可怕。我不知道正常死亡跟非正常死亡有什么不同,一个人走之前的样子,跟走之后的样子有什么不同。相同的是,他们走后都被村庄人安排在这一块公墓地里。

  一次,我们一行五六个男孩子,给猪捡草,墓地附近的草长得那么好,可是我们就是不敢靠近。我们面面相觑,说:“谁要是敢沿着墓地的坟头来回跑一趟,我们就帮他捡一筐青草。”身体强壮得像头小猪的黑子大大咧咧地说:“这谁不敢!”说着,黑子跑向一座一座坟头。从一座坟头跑上跑下,又从另一座坟头跑上跑下,渐渐地,黑子距离我们越来越远。

  黑子最不喜欢捡猪草,他总是喜欢跟我们打赌,每次赌赢了要让我们帮助他捡猪草。我们不敢耍赖,若是耍了他,他会用他那两个壮硕的拳头,把我们一个一个揍一顿。黑子正向剩余的十几座坟头跑去,跑到头他还要折返回来,跑到我们身边,这才算他赢。我看见黑子跑得很快,尤其是在返回的时候,比开始跑向坟头的速度快得多了,甚至打了两个趔趄,差点摔倒,可他就是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再跑完剩余的几座坟头,黑子就赢了。

  突然,不知道怎么了,还没有等黑子把“我赢了”这句话喊完整,刚刚喊了“我——”他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接着喊一声“啊——”我们循声清清楚楚地看见黑子半截腿从虚土里陷下去了。黑子栽倒在地上,号啕大哭。黑子妈闻声赶来,把黑子陷进虚土的那半截腿拉了出来。黑子妈朝陷进黑子半截腿的那孔洞瞅了瞅,大声笑了起来,说:“原来是老鼠打的洞,我娃踩进鼠洞里了!”黑子哭丧着脸,说他妈骗人,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拉了他一把。我们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却不愿意说。

  后来,我还是很不情愿地靠近了村庄的那一块坟地。原因是那一块坟地是村上的一块公留地,地少的人家可以租种。有一年,我们家租用了那块公留地,地里栽种了烤烟。那一年每一次靠近这块地,即便每一次跟家里人同往,但是我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烟苗长大,到了采摘期,比我高出许多。走在行道间采摘烟叶和锄草,我不时回望身边的坟头,似乎担心从坟头里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似的。整个采摘期,每一次家人安抚我说:“人去世入土后,什么都没了,别吓唬自己了。”尽管家人这么说,可我心里总是自己吓唬自己。我每次迅速转过身,有时候看见是一只鸟站在身后的烟叶上,有时候看见是一股风吹得烟叶哗哗作响,有时候确实什么也没有。

  多年后,我回到村里遇到黑子,提起当年那一次打赌的事。我说当年黑子的腿陷进鼠洞的时候,他之所以感觉是什么东西拉了自己一把,其实纯粹是一种错觉。黑子问我咋知道哩,咋跟他想得一模一样,我哈哈地笑了,说:“我咋不知道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