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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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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深情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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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古代文人 IC photo供稿

  

  □吴小军

  历代诗人词人中,苏轼是活得最洒脱也最飘然的一位。

  苏轼徜徉在最世俗的市井生活中,却又不曾被红尘束缚,哪怕是在最孤单最寂寞、最无助最无力的时候,依然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终其一生,苏轼都沉溺在自己精心构筑的天地里,即便外面的世界大雪纷飞,他一眼望过去的,还是千里的春花、夏夜的明月,处处都喷涌着别人难以触摸到的诗情画意。

  苏轼从来都不曾把自己的生命拘泥局限于各种条条框框中,眼里流淌的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美;所以,苏轼心尖上堆砌起的也唯有与美相关的宽厚与深情。每到一个地方,他最为关注的一定是当地的风俗民情,还有那些从来都未曾流失于时光之中的山水风光。

  苏轼用一颗锦绣诗心,在杭州的西子湖中筑起了一道绿意葱茏的苏堤,不仅冶艳了六朝烟雨后的江南胜地,更为千载之后的今人留下了丰厚的文化传承。而今,漫步苏堤之上,无论是看惯了春花秋月的文人骚客,还是只懂得小康即安的乡野俚人,心里生起的,除了花好月圆的感叹之外,定然是渔樵耕读的悠然与闲适。

  苏轼陶醉在风花雪月里,写他的诗词,唱他的情歌,做他的好梦。苏轼的眼里没有坏人,没有政敌,有的只是与他政见不合的同僚,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哪怕是被发妻王弗笃定地认为品性不端的章惇。苏轼坚信世间的一切都是美的,只要赋之以深情,所有的苍白都会变得生动鲜活起来。他也确信这个世界本不应存在任何烦恼,所以苏轼总是千方百计地,用他的微笑,用他的轻柔,去化解他遇见的所有疼痛,去面对所有的非议与诘难。

  苏轼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才子,一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倾世才子。他也曾因为自己震古烁今的才华骄傲过、自得过,但当把整个身心都容纳进大自然中之际,他才发现,原来所有的骄矜与自豪都是与这个世界不相称的。从此之后,苏轼便将他不可一世的才华,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天上的明月、地上的河流,在草木芳华中呼吸俯仰,自得其乐,自得其欢。

  苏轼走过了草长莺飞的春天,见过了开满湖莲的夏天,他在秋天里遇见了疏淡的白云,亦在冬日里听到了高山流水的清幽。苏轼流光溢彩的双眼里,盛满了从容的笑意,他轻轻抿起的嘴唇爬满了喜悦与欢欣。他在发妻王弗的发间簪上插了一朵小小的白兰花,哪怕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弃他而去,他亦能在光阴的荏苒里永远记得她的明媚,还有那一点一点的鲜妍与惊艳。

  岁月赠予苏轼无限的凄凉与惶惑,让他充满才情的一生,始终伴随着无尽的坎坷与挫折,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怨,更没有恨,依然能在活色生香的长调小令中,以一往情深的姿态,举起一杯清淡的月光酒,和着一曲相思,将心中最美的期待与祝福,一览无余地,献给那个对他并不那么友好的世界。

  乌台诗案,一夕罹祸,短暂的惊惧与彷徨后,被贬黄州的苏轼反而变得更加镇定与淡泊。他不曾怨天尤人,却把原来可以用来记恨的时间,都花到了琢磨如何能在这个世间更好地活着上。他带领续弦王闰之,还有他的红粉知己王朝云,在黄州城郊的东坡上开垦出一块块荒地,种出了粮食,种出了蔬菜,更种出了希望和他想要的诗意与平淡。自此后,他便摇身一变,成为一座震撼千古的文字丰碑——东坡居士。

  苏轼以苦为乐。在最清贫最艰辛难熬的日子里,他用当时的普通老百姓都不愿意吃的最廉价的猪肉,做出了人间最为美味的东坡肉。苏轼先后研究发明了东坡鱼和东坡羹,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尽情地享受生命带给他的乐趣与欢喜。身陷两党之争,他无法做到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更无法让自己违背初心,去迎合朝堂之上的掌权派。所以,终其一生,苏轼也没能让自己做成那个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人,甚至被新旧两党不约而同地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年逾花甲,苏轼依旧不断徜徉在被流放的路上。在瘴疠四起的惠州,他心爱的朝云因病离世;而他在痛定思痛后,却依然面带微笑地吟唱着“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真的活成了一个无情的老男人了吗?非也。在那个无情的世界里,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失望与悲伤,但这一切都不足以让他丢弃满腹的深情,更不能埋葬他与生俱来的豁达与柔暖。

  苏轼知道,逝去的已然逝去,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满怀期待地度过一天,即便这个世界从不曾给过他额外的明媚与惊喜,他也要用盛满月光的酒盏,和着一个温暖生烟的情字,渡向他向往的春天。只因在那里,他可以一如既往地,深情地活,深情地死,深情地爱,深情地做他所有想做的梦。如此这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