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我也见过三寸金莲,安奶奶穿的。
安奶奶与我家没出五服,住在院子四五进深里,木板房,没漆,原木色,木缝一线一线的,老古老古的,黑褐了。安奶奶屋里,也是木板做地板。山村,满村是树,树不当数,么子都是木制造。木板地冬暖夏凉,镶工稀垮挎,踏上,脚下呱呱响。你不晓得会踩上一只鸡,还是会踩到一个红薯。鸡埘建在客厅,挖个四方坑,上面盖木板,从碓屋墙角凿个空,鸡从这里早出晚归。屋里也建了窖,一人多深,入冬,想吃烤红薯了,姐把扯着我,我沿壁慢慢下,摸几个红薯上来。安奶奶家木房太古老了,鸡埘与地窖,木板半烂。到她家里,有几次,我不是踩了鸡屎,便是掉了地窖;去她家,是进入危险地段。我也常常去,亲戚,又会给我一粒两粒糖粒子,踩鸡屎也是划得来的。
我那算宽大的脚板,踩在安奶奶家,都会木缝里踏空。安奶奶三寸金莲,深一脚浅一脚,天天都夹缝木板吧。我倒是没看到过。安奶奶蛮少出门,偶尔,个月两个月,安奶奶也走到院子中央的亭子间来,穿的青布鞋,长宽高大概三岁女孩鞋子样。拄着杖,杖是小竹,去头削尾,笃笃笃笃,莲花碎步,踩青石板,看到她忽然左拐,要摔了,她又忽然右拐了,也是动态平衡呢,那小的脚走路居然不摔跤。
我疑心这是最后见到三寸金莲,安奶奶是铁炉冲最后的小脚,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了,永远也不能见到了。三寸金莲复不复古,难知;斜襟衫再现中华文化,概率是蛮大的。安奶奶三寸金莲脚,自然身穿的是斜襟衫。不说安奶奶,我娘、伯娘、婶娘、妇女阿嫂公,穿的都是斜襟衣斜襟裤。斜襟在两边开衩,自腋窝处到蛮腰侧,一衣斜剪,扣子非木非石,是布,一边布条条织鞭,卧蚕眉长短,打个结,便是扣子,另一边便是扣眼了。我老家阿嫂公,穿的都是青布,或灰蓝,没见过花花绿绿的,很长时段,我以为斜襟衫必青蓝。后来看了民国妇女照片,比如林徽因,穿雪白斜襟衫,或碎花斜襟衫,抢眼。
斜襟衫是当年流行装不?比对襟衫来得要古雅些,也古板些吧。斜襟衫显女儿态,貌似不曾有对襟衫的更好。斜襟衫一块大布,裹了曼妙身材,讲究的,也在腰处收腰,蜂腰削背,蜂腰圆臀。看民国少女少妇,都可曾斜襟衫里见腰部春色,她们都是富贵女吧,贫寒人家没几个照得了相。铁炉村的嫂嫂婶婶、婆婆奶奶,没剪腰,腰不见,胸难见。便是民国名媛,她们穿着斜襟衫,春衫薄,夏衫透。孔乙己的长衫,掩了男人胸腱;林徽因的斜襟,盖了女士杨柳腰。斜襟衫或是女德理念的产品。可是,林徽因斜襟下,是齐膝裙。
唐朝不是斜襟衫吧,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斜襟衫尤配斜襟裤。对襟裤,以小腹中轴线,裤分两边,中间扣子紧紧锁,每粒扣子是一把锁,三五粒扣子是三五把锁,扣子多,便是庭院深深,深深锁,锁春色。斜襟裤是边系的,裤子开衩在左边或右边。
我曾闹过一次大笑话。县城读师范,第一次进城哪,那已是上世纪八〇年代,解放三十多年了,小乡巴佬首进城,但见得满街美少女,俏嫂子,摇摇摆摆,袅袅娜娜小小少年目不暇接,目光不歇,眼中望之不竭,心中喜之不尽。却见得女士们上穿的都是对襟衫,春衫薄,秀色透。惊奇来时,来了义愤,上看下看,上看我喜,下看我惊。但见美女们下面着裤,是对襟裤,中间开线,触目惊心,她们都不讲妇德妇容妇言吗?这些女德自然是后来有的概念,其时只晓得她们不规矩。语文老师叫我写第一篇作文,我便做了一篇《青石街的美女裤》,满含激愤诛讨之。作文本发下来,老师没打甚评语,只在文后画了一张嘴,嘴笑得合不拢的那种。忽然间,街头美女无须脸红,该脸红的,是我这个小乡巴佬。
也怪不得我,读师范前我没进过城,眼中所见,阿嫂公都是斜襟衫斜襟裤,突然见到对襟衫对襟裤,我见美女多奇怪,美女见我更如是。我也曾以为对襟衫,是上世纪八〇年代才有的,也是大谬,看当年战天斗地的少女少妇,穿的都是革命装。我们山村,父母亲也炼过钢、开过荒,许是斜襟衫斜襟裤,并不影响劳动生产吧,他们依然穿着这装束。
不知道我娘啥子时候脱了斜襟衫、穿上对襟衣的。我娘再也没有穿过斜襟衫了,深山更深处的山村,也见不到这般服装了。安奶奶是最后的小脚女人,我娘她们是最后的斜襟衫者。
估计不对,三寸金莲会绝迹,斜襟衫或可江湖再现,不说其他,斜襟衫经得起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