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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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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桑映夏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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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桑叶除了喂蚕,还可以做桑叶凉粉。 (IC photo 供图)

  古人雅致,讲究食可无肉,但居不能无竹。 (IC photo 供图)

  

  ○曹林燕

  陪雪糕(小猫)坐着坐着,春天就过去了,初夏婉然而至,我心中安静。看它兀自在草地上张望、发呆,倏忽间跑到竹丛里,对着夏日的竹笋嗅了嗅,又嗅了嗅。

  青色的竹笋富有青春的美好,春天冒芽,雨后更是充满生机。一日日地茁壮,若是不及时去挖,就老了。笋尖儿在时间的催促下,一味地向上生长,最后变成了亭亭翠竹,虽然心中稚嫩,却日渐有了竹的俊美形态和铮骨气质。风吹雨淋,迅疾拔节,一丛新生发的竹影就开始婆娑了,生命的力量挡也挡不住,不管不顾地,尽管去仰望,去伸展。

  想起昔年,曾在园子里采过鲜笋。剥了最外面的黑纹笋皮,又一层层剥下白的笋衣,看见鲜嫩的筋骨部分,便停了手。清洗、切成片状,沸水轻轻汆一下,香菇炒笋,很是美味。

  草木有古意,无论前世的笋,还是现世的竹,其生命的蜕化必要经过一场美的历程。竹笋可为菜品,是一种物质的需求。竹可为笔、为简、为篓、为杖、为席、为兵器、为器乐、为家具或者建筑,用它造园,也是一种需求。古人雅致,讲究食可无肉,但居不能无竹,且植竹也有讲究,墙角以少为美,竹枝两三丛,置向于南面,有礼仪之象;或种在东方,表示昌荣之貌,都是有文化意味的。

  今年春上,我去自己的工作室门前栽花,看见竹林里竹子开了花,样子并不好看,像稻穗,泛着枯黄色,很容易被人忽略。但是竹节可爱,有木质的,有草质的,木质坚硬些,折时会费些力气;草质的,一折便断。有人在竹林里挖鲜笋,见我到来,面露尴尬,言语间多有歉意。我只告诉他们,不可砍竹,也不能生火,笋子随便采就是了,众人欣然。

  笋虽好,究竟不如竹的陪伴温情。竹文化可谓是一部大书,精神文化的部分已远超草木本身。站在美学的角度,人们求的是阴影的斑驳部分,有静有动。除去竹艺的精巧,婆娑有致的竹影本身就在生发空间感和舒适感,这种美的意境又隐喻着时代背景下的人文情怀。中国传统文化含义里的竹,有力量的化身,有品格、道德、气节的象征,亦有精神气象。具备了一定的文学性和世态性,君子之风跃然纸上。《诗经》中就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借绿竹歌颂君子的高洁不屈。

  早晨,看见园子里有人在采摘桑叶;走过去一问,才知她准备做桑叶凉粉。回家问母亲,她说应该是桑叶豆腐。索其法,她亦笑:“和神仙粉做法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道草木灰的身影。”大概的意思是,将采回来的鲜桑叶搅碎成汁,过滤、煮沸,掺入一些草木灰,最好是用稻草燃烧过的灰物。草木灰显碱性,桑叶中含有草酸,二者一接触,便会发生点化学反应。成物冷却之后,就出现一种极富弹性的透明胶质体,柔软,看着并无筋骨,却是凝而不散,就像豆腐。吃的时候,将泊在盘中的桑叶豆腐捧出来,一刀一刀的划过去,落入碗中的便不是豆腐块了,是纷纷跳跃的绿鱼儿,在料汁里游动、呼吸。料汁也要好,蒜末、葱丁、姜粉、烘熟的芝麻颗粒、醋、酱、盐、味精,再放些油泼辣椒,沥几滴香油,就成了。舀一勺,入口,爽滑、绵软、劲道,略带一丝淡淡的苦味。从草木到食物,美味经过一个漫长的旅行过程,再由舌尖滑落入肚的那一刻,清凉之感瞬间在五脏六腑恣意弥漫,人的心中也随之投下一片夏日的芳香和凉爽,气息挥之不去。

  后来知道,古法里做桑叶豆腐用的是荷叶灰,很有考究。将采来的荷叶裁剪成块,阴干,然后进行煅烧。荷叶碳化本身并不复杂,但讲究的中间又加山楂、茯苓、干姜、火麻仁、冬瓜皮、山药和陈皮等配料,而后还要用泥封火炼,真是费时费心。说到底,荷叶灰的古法烧制是那些雅人的事,今人少有传承。究其意义,人文的特质包含在里面,倒也有趣得很!

  “桑”字出现在《诗经》里的时候,自然草木的植物性与人类农耕文明的浓郁背影,已经深切地交融一体。文学里呈现的画面很美:女子提着筐,沿着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走向一片葳蕤碧绿的桑林中。她从那高远的桑树枝条上摘下鲜嫩的叶片,拿回家去喂养蚕儿。等到蚕要吐丝的时候,她又砍下一些桑枝干,让蚕儿在枝上结茧。待到夏日伯劳鸟在田野上频频发出动人的歌唱,忙碌的蚕事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女子要抽丝织帛,为了给心上人裁衣,她会将丝的颜色染成流行的黑褐色、朱红色和黄色……夏日悠长,桑田荫荫,劳动者的力量智慧,令节气风物在时间的缓慢流淌中绽放出迷人的光芒。

  “幽人竹桑园,归卧寂无喧。”竹与桑,贯穿了整个中华文明史,给予我们美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