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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平原上的少年

日期: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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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华文

  家乡在湖北江汉平原。这里良田万亩,河湖纵横交错;一个个村落,如同大西瓜洒落在大地之上;鸡鸭牛猪,一年四季在田间地头、村头巷尾撒欢。这里是鱼米之乡,是我记忆中的乐园。

  二十世纪80年代的暑期,一群毛头小子,骑着那嘎嘎作响的自行车,在乡村的土路上一路飞驰,田野里的风一阵阵地吹拂着额头上的汗珠。麻雀、喜鹊和其他不知道名字的虫鸟,没日没夜拼命“歌唱”。奶奶用最大的气力,惊慌失措地喊着:“骑慢点,骑慢点。”我们一个个野性十足,哪里听得进呢,头也不回地向前冲。果不其然,有的小伙伴因为刹车不灵,直接冲进了秧田,满身都是脏兮兮的泥水,张开嘴巴怪笑。我呢,为了出风头,在木桥上把自行车弃之不顾,像个跳水运动员一样,从桥上纵身一跃,“噗通”一下跳到河里,看着成群的鱼游来游去。很快,我从水中浮上来换口气,惊吓了河边吃草的水牛,牛儿突然迈开前腿……

  对于我而言,江汉平原的夏天,是疯疯闹闹的日子;但对于父母而言,就是最忙最累的时间。家乡主要种水稻,特别是在酷暑难耐的高温天气里,是早稻收割、秋秧栽种的黄金时间,也就是南方的“双抢”,主要靠父辈们一双双勤劳双手,大约在二十天时间里完成。早出晚归,父亲一到家,话都不想说,抱起大茶壶,咕噜噜地大口喝水。之所以说夏季是孩子们的最好时光,因为此时正是暑假,我们也不能帮父母下地干活,干脆就疯疯闹闹地瞎玩:到地里敞开肚皮吃西瓜,到村后的河里酣畅地游泳……

  一公里外的大片水田边,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无名河流,河的对岸是一个养鸭专业户。每天早上,几百只鸭子,摇摇摆摆地离开鸭棚,到河里自由自在地游弋。有几只不听话的鸭子,每天早上会游到河的这一边,在田埂边的草丛里生蛋。邻居刘爹爹告诉了我这个秘密,脸上露出的笑容意味深长。我当即决定,一定要到刘爹爹说的那个地方看个究竟,到底有没有鸭蛋。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我就来了。果不其然,真是有两个白色的大鸭蛋,用手一摸,鸭蛋上还有余热,显然是鸭子刚生下的蛋。我四处张望,见没有人,就把鸭蛋放到兜里。眼前,成群的鸭子在河里戏水。我也脱下背心,一头扎到河里,如同鸭子一样游起来。我在河中游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河岸,躺在野梨树下眯一会儿;看到一个个梨子,摘一个尝尝,用口咬一下,哎哟,梨子酸麻得很。我连忙吐出来,直接用河水漱口。 那时,家乡河流里的水都可以直接饮用。

  大约有半个月时间,我每早来这里捡两三个鸭蛋。这是一个秘密,不能说。母亲问这些鸭蛋是哪里来的,我开始说是小伙伴送的,然后又说是捡的。“天天能捡到鸭蛋,我怎么没有这好的运气?”她很是不解。我依然不说。当父亲拿起扫把准备“动用家法”时,隔壁的刘爹爹很合时宜地来了,说出了原委。原来,那个养鸭专业户是刘爹爹的亲戚,那么多鸭子一天生几百个鸭蛋,也不在乎这几个。临走时他补充道:“孩子慢慢长大,也需要营养。”此言一出,父母都沉默了,我低着头站在门外……

  再长大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心生厌倦,总想看远方的山川和大海。作为农村孩子,这显然是遥不可及的梦。不要说高山大海,就是十多公里外的县城,一年都没有机会去两次。上世纪90年代,我到离家三十多公里外读高中。再后来到省城读大学……为了学习、工作和生活,我回江汉平原家乡的次数越来越少。2005年前后,我回家乡时,那里给我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田野上排列整齐的树木都砍掉了,白色薄膜和各种垃圾随处可见,村子后面的河流两岸,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河水污浊不堪,就连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年,随着家乡乡村振兴和自然环境整治力度加大,乡亲们的腰包越来越鼓,新建的民居整齐排列,房前屋后多了一些小花园,那些曾经臭不可闻的茅房也销声匿迹,一个个垃圾桶整齐排列,田野边一排排的杨树柳树也已“归队”。村后的河流,又开始碧波荡漾,水草也调皮地冒出来。好几个在县城工作、退休的老人,主动选择回村养老。明年或者后年,我用双手捧着河水,喝一口,那河水清冽冰凉,是小时候的那个味儿。我仿佛穿越了时光,还是那个喜笑颜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