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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岁月深处的菱哨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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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蓝山竹

  在水乡长大的孩子,除了牧牛、划船、摸鱼捉虾等乐趣外,最快乐的莫过于用随手拈来的那些“玩具”自得其乐。一截苇管,一片刺槐树叶,一支简陋的柳笛,一个小小的菱哨……都能从嘴里吹出好听的声音。飘散在乡野上的儿时“乐曲”,时时牵动着我一缕缕遥远的记忆。

  一般到荷花开始凋谢的时节,老家屋后塘堰里的菱角,就悄无声息地丰满起来。叶脉间,紫红的菱角一个挨着一个,扭缠在藤蔓上,挤挤簇簇,散发出一缕略带腥味的水乡气息。母亲用竹篙绑着铁钩,将菱角藤拉到塘边,手脚麻利地摘着菱角,很快就装满了竹筐。

  吃菱角,在我们家有多种花样,菱角粥、菱角汤、蒸菱角、凉拌菱角……印象中最好吃的,要数干菱角了,母亲每年都会准备一些。她将菱角洗干净,摊晒在竹帘子上,沥干水分后,用编织袋或网袋装起来,悬挂在屋檐下,任由穿堂风吹干。每次上学,母亲总会在我们的书包里装上一把当零食,那滋味真是美极了。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每到采菱季节,年迈的母亲都会准备上几十斤菱角风干,给我们兄妹每家准备一份。

  童年时,我常陪着母亲到镇上卖菱角,那绝对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因为每次卖完菱角,母亲都会买些肉回家打牙祭;有时候经不住我的软磨硬缠,还会买两本小人书和几袋零食。坐在集市一角,母亲守着两个摊篮,一边是煮熟的老菱角,一边是新鲜的嫩菱角。母亲区分它们的方法很简单——将刚采摘的菱角放在大木盆里,倒满水,沉在下面的是老菱角,浮起来的则是嫩菱角了。遇到要买熟菱角的,母亲利索地用碗装满菱角,然后抓起一些菱角往上面堆,菱角很快就在碗里堆成了小山,然后倒进卷成筒状的荷叶里;在递给顾客之前,还不忘抓起几颗添在里面。母亲一般随身带着一个砧板,没有顾客时,她用菜刀切开一个个新鲜的菱角,将白花花的菱角米剖出来放进筲箕里,那是要用挂秤论斤论两卖的。

  那时候,菱角不像现在养殖的那么大,还长着锋利的尖刺,有的四面都长着角,稍不留神,手上就会扎出血来。常常一天下来,母亲的手染成了黑紫色,上面还有被刺划出的道道伤痕。帮母亲挑刺,是我们兄妹都不愿意干的事情,尽管母亲咬着牙说不疼,但每当我捏紧母亲的手指,将绣花针循着刺尖扎进肉里时,都明显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动。有时候,看着她坐在油灯下,用针尖小心地挑着扎进手指里的断刺,一挑就是好一阵儿。在油灯的光影里,墙上是弯弯的剪影,一直清晰地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倚在母亲身边,我帮她收钱、找零;没事的时候,就用小刀刮去菱角上的皮,再削去一个尖角,用竹签一点点地掏出里面的菱米吃掉,一个菱哨就做好了。然后放在嘴边不紧不慢地吹,菱哨声高一声低一声响了起来。很多时候,我就用悠悠菱哨声陪伴母亲卖菱角,陪伴她走在黄昏回家的乡路上。那时候,我做过很多菱哨,村里的小女孩几乎都吹过我做的菱哨呢!

  吹菱哨,时间久了,就有了一定的经验,可以随着吹气的力度变换声音。有时候,在菱哨里装一些水,或者一粒小小的绿豆,就可以吹出各种悠长婉转的声音,或舒缓,或高亢,或轻柔,或急促。还可以长短结合,吹出不太连贯的乡谣来。那时候,菱哨是我的最好玩伴,在阳光下,头顶一片荷叶,守着摊晒在禾场上的稻谷,不时地挥动长竹竿,吹几声菱哨,总会令大群偷食的麻雀惊惶失措地望而却步。走在放学路上、田间地头,不管是牧牛,还是帮父亲放鸭,我喜欢一遍遍吹着菱哨,乐在其中。那长长的哨音回响在旷野上、苇荡里,久而久之,居然被老牛和鸭群听熟了,成了呼唤和指挥它们的口令声……如今,母亲老了,腰身比油灯下拔刺的剪影更加佝偻,菱角藤依旧一年年铺满屋后的水塘。

  初夏的阳光下,我吹响童年的菱哨,引得树上的鸟雀发出一片欢快的叫声,心里顿时一片舒坦,有一种被乡情环绕的宁静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