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艳菊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本色、风流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身心自在吗?
鸟飞于天,鱼翔于水,都令人羡慕,还是因为自在二字。常常羡慕一棵树,昂然挺立在小小的一方土地上,风里雨里,晴天阴天,一直静谧安然。外面的世界再大,和它一点不相关,它就是安心地知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卑不亢地,成为一道清新的风景。
一个人活得再长久,都活不过一棵古老的树。人生百年,而一棵树可以站立千年甚至更长。究其原因,也是缘于自在呀!它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仿佛在向世界宣布它的座右铭:狂风暴雨随你,酷暑严寒随你,我就是我,我就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树。
被尘世的烦恼裹挟时,就跑到幽静的园林里,倚着一棵古老的大树休憩,会慢慢地心神俱静。五柳先生就是这样一棵古老的大树,穿过历史的云烟,他离开一千多年了,仿佛一直在人世悠然自在地活着,给苦闷者带来清凉和安心。
拥挤的地铁上,烦闷的阴雨天,孤寂的路途,车辆人群喧嚷的街头,默默地背着五柳先生的《归去来兮辞·并序》。“……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仿佛跟着五柳先生来到田园,他弯腰采下篱笆边的一朵菊花,悠然抬头看到南山。我也跟着采菊,抬头看到的是他的笑容、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铮铮风骨、他人生的大自在。
自号梅花道人的吴镇,也是这样一棵安然自在的古树。吴镇,元代画家,与黄公望、倪瓒、王蒙合称“元四家”。他一生清贫自在,隐居不仕;曾在村塾中教书,或去市井中算命;与僧人贫士为友,闲时放情于山水之间,以诗文书画自娱。吴镇画了多幅《渔父图》,言为心声,画也是心声,他对渔父有一种天生的向往之情,向往渔父那种自在逍遥、与世无争、乐观的情怀。其中一幅画上自题:“目断烟波青有无,霜凋枫叶锦模糊,千尺浪,四腮鲈,诗筒相对酒葫芦。”诗筒对酒葫芦。多自在惬意!浮名抛却也罢。且看这首词:“洞庭湖上晚风生,风触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衣轻,只钓鲈鱼不钓名。”是吴镇临摹荆浩《渔父图》之后写下的其中一首,可见他已经找到了人生的自在。
人生的自在是什么呢?吴镇有一则题跋这样写道:“我欲赋归去,愧无三径就荒之佳句。我欲江湘游,恨无绿蓑青笠之风流。学稼兮力弱,不堪供耒耜。学圃兮租重,胡为累其田畴。进不能有补于用,退不能嘉遯于休。居易行俭,从吾所好。顺生佚老,吾复何求也。”后四句就是他的人生自在、从吾所好。
俗语言:“强扭的瓜不甜。”人郁闷的根源,不就是在于不能从吾所好吗?违背自己的本心,整天做着自己不乐意的事,如何自在?如何快乐?如何甜蜜?但一般人常这样被生活强扭着,一日日别扭地往前走着,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读书、背诗、观画……就是希望在一棵棵古老的大树上找一点勇气,学一点自在,不要总被生活强扭着,一直麻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