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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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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弹棉花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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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延立堂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的粮油棉等主要产品,由生产队按劳力或人头分配。我家有四个孩子,人多劳力少,从生产队分到的粮油和棉花,根本不够日常生活。

  父母亲为了养家糊口,竭尽所能,勤劳持家。记得那时候一年到头,父母总是闲不住。尤其是母亲,平时在生产队出工干活,下工后就会带着我们几个孩子搞“副业”。夏季,在割完麦子的田地里拣麦子;秋天,在掰过玉米的地里拣拾遗漏下来的玉米;秋冬季交替时节,在棉花地里寻拾落下的棉花……把这些拣拾回来的东西加工,用以贴补家用。

  棉花的收获季节,是在每年的十月份左右。生产队组织拾完棉花后,一些人就会在棉花地或者在挖掉的棉花秆的堆子里,寻拣剩余的棉花。这一段时间,母亲也会领着我们几个孩子,放学后去拣棉花,并把拣回来的棉花集中起来晾晒。为了避免拾回来的棉花让别人发现,母亲不敢在外边晾晒棉花;只好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土炕挤留一半出来,专门烧热,用于烘干棉花。棉花烘干后,用旧床单或大布袋包好藏起来,寻找机会拿出去弹。

  那个年月,拥有弹棉花机子的村子很少。即使有机子,也是生产队集体管理,不许私自乱用的。母亲和其他乡亲,通过熟人介绍,利用晚上没人的时候,偷着去弹棉花。

  一般棉花烘干后,也就到了每年的寒冬季节,母亲和其他需要弹棉花的乡亲们,私底下自发组成“弹棉花小分队”。每次去弹棉花,提前做好准备,约好集合的时间和地点,人数还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人多了不便于行动,太少了又觉得孤单和害怕。一般选择在晚上11点左右出发,过了12点夜深人静后到达。弹棉花的地点,在我们村子北边,距离大约有十多里地远的新筑镇(公社)附近。那里比我们所在的灞桥公社管得要稍微松一些。新筑镇周边的南陈、贺韶、三里、新寺等几个村子,才有弹棉花的机子。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小分队”一般都是抄小道或从田地里穿过,不敢走正路;如果被人逮住或告发,棉花就会被没收,并要受到生产队的批评教育甚至处罚。

  冬天的麦田里,有浇地挡水用的土梁子和水渠,一凸一凹,高低不平。加之冬季天气干燥,土壤一冻一消,会变得十分松软。人踩在上面,好像在海绵上行走一样。一群人走过,尘土飞扬。走一会儿,个个都变成了“小土人”。 母亲一只手抓住背着的棉花包,一只手拉着我前行。由于天黑视线不好,又不能打手电,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如果遇到刚下完雪或者给麦田灌溉后,地里又软又滑,每走上几步,就会把鞋拔掉,弄得人不停地穿鞋。到了后半夜,麦苗上泛起露水,走一会儿,棉鞋和袜子就全湿透了。水和尘土搅和在一起,脚底下又冻又滑,十分难受。后来,为了赶上队伍,我干脆一手挎着棉花包,一手提着鞋子,光着脚丫子行进。走动时还不觉得太冷,一旦停下来,手脚冻得冰凉,甚至麻木,浑身瑟瑟发抖。有时,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在原地蹦跳,用运动产生的热量来驱寒。母亲和其他人看到后,会立即阻止,害怕被人发现。最难熬的是,快到天亮的时候,饥寒交迫,困乏难耐。两只眼睛的眼皮不停地打架,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碰撞,发出“嘎嘎”的声音,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难以支撑。

  每次到达弹棉花村子的附近,“小分队”成员就在田间废弃的草棚里,或者偏僻的地方躲起来。先派两个人前去“侦查”,并敲门叫醒管理弹棉花机子的人;在确保安全稳妥的情况下,才敢动手“干活”。躲藏在村子附近的人,看到机房灯一亮,就会背着棉花包,悄悄而迅速地进去,关上门开始操作。为保证万无一失,门外会安排两个人,轮换着站岗放哨。机房内只留一个人在里边帮忙,其他人在外边的黑暗处躲避起来,排队等候,一家挨一家地弹。为了避免动静太大,一般都是选择,弹棉花机子在村子周边或者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时,如果条件不成熟,一个晚上跑上几个村子,都没有人敢“接活”,那就会无功而返。当然,如果行动一切顺利,就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家。

  在我们村子东边,有一条从灞河通往北边的水渠。渠有五米多宽、一人多深,常年流水。它是灞桥镇以北、渭河岸以南这片区域,灌溉用水的主要供水渠道。有一次,黎明时分,我们在三里村弹完棉花,从渠沿上往回走。由于我累得走不动,落在了队伍的后边。母亲招手示意我走快点,当我急忙向前跑时,不小心碰撞到姐姐身上,连人带棉花包,一起滑滚到水渠里。我本能地拼命抓住了一个花椒树枝,脸部和手上被扎破了好几处,鲜血直流。多亏水面两边结成的冰卡住了我,才没有被水冲走。但是,弹好的棉花和我的下半身,全都掉进了水里。同行的人见状,赶忙下到渠里,手拉着手组成“人链”,把我拉救上来。母亲就地拔了一些能止血的刺刺草,揉碎后按压在伤口上,简单进行了包扎。再给我脱掉湿了的棉裤,用新弹的棉花和布袋,裹缠着我的腿脚;两个邻居的伯伯,轮换着把我背回了家。母亲看到我这模样,不停地埋怨、责怪姐姐。

  这样的弹棉花行动,我记得持续了几个冬天。在那段时间里,如果晚上去弹棉花,母亲白天照样参加集体劳动,从来没有耽误过“挣工分”,我和姐姐也没有影响过上学。那个年代,由于父母亲的勤劳和智慧,我家生活过得还相对好一点。全家人多年穿的棉衣、用的被褥,以及后来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的结婚被子,全都是母亲用“拣”到的棉花给做的。穿用着这些来之不易的棉衣棉被,心里感到格外温暖。

  如今,好多年过去了,想起往事,历历在目,心里依旧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