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一大蓬胡豆带着新鲜肥嫩的茎秆枝叶,倒卧在路边早市的砖道上。
路过的时候,并非是那抹碧绿吸引了我,而是空气中那一团略有似无的独特清苦气息击中了我。这缕新剥杨树皮般的清苦气息,拉扯着我,使我立住了脚,这才注意到地上躺着的是一堆连枝带叶的胡豆。
“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你看,根上还有泥哩。”坐在马扎上择胡豆的男子,仰起干瘦的脸,阳光便铺满了这张满是沟壑的脸,犹如开出了满脸金灿灿的花来。尽管满脸笑意,可这笑里似乎依旧带着苦意,黝黑的肤色透着常年的劳作辛苦,一并凝结在笑纹里。
“种了席片那么大一方,今儿才拔了一点。今年结得饱。”看我端详着袋子里堆得冒尖儿的修长饱满的胡豆,男子继续说。当地人把籽粒饱满称之为“饱”,想想常用的“饱腹”,不禁莞尔,颇有相通之处,不过是饭食在肚腹里、胡豆子在壳里罢了,一样的饱,容器却不同。
捡起一个浑身干净的胡豆,沉甸甸的,确实饱,触手有略带粗糙的温润清凉。嗅了嗅,似乎嗅得到土地的潮润和晨起的地气。“咋不择好了拉来,在这现择,慢的。”路人停住,越过男子的肩膀探过头来。“也不慢。现择就是给人看新鲜不新鲜么。”说着话,手里的活儿并不停,一株半人高的胡豆三把两把很快就只剩了茎秆,秆子仍旧挺立,叶片耷拉下来,那种苦树皮般的味道却更浓郁了。男子脚边的塑料袋便逐渐饱起来,盛满了一团碧翠般,格外养眼,清晨的阳光恰好打在那一团青翠上,发出有些不真实的翡翠般的光。
胡豆这种作物,单看名字就知是个外来物种。著名古农学家石声汉教授,有个关于胡海番洋的植物命名的观点:凡是域外引种作物中,名称前冠以“胡”字的植物,大多为两汉两晋时由西北引入。汉武帝时期,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大量外来植物品种,这些植物经过试种引种,成为老百姓餐桌上的丰富菜蔬。胡字为首的蔬菜,便是张骞西域之行的最大一支,胡瓜、胡荽、胡麻、胡桃、胡豆等等,使得以胡字命名的植物带着鲜明的外国印记。当然,海、番、洋之类带着明显地域符号的植物,也频频出现在百姓日常餐桌之上,成为对当年张骞西域之行的遥相印证。脑海里浮想联翩,躺卧在砖道上的那一蓬胡豆,便格外让人注目起来。
问价,三元五角一斤,并不贵。称了两斤,拎在手里,胡豆碧绿修长又滚圆的身躯,散发出新鲜的清苦气息,恍若随身携带了一丛新鲜地气。轻快地行走在初夏的晨光里,想起每每于清明前开花的胡豆花来,粉紫色翘立的翅膀形状的花朵,三个一簇地竖排在枝干上,中心花瓣有着黑褐色团点,像极了美人漆目,簇簇紫花隐约于椭圆叶片间,便宛如散落的紫蝶,那一片菜地就生出柔美独特的异域风情来。
胡豆生长迅速,从开花到结实不过一月有余,却生得如此饱满肥硕,给春夏之交的寡淡餐桌平添一份新鲜生机。碧翠的胡豆,剥去厚实紧致的外壳,一层洁白丝绵般的毛绒内里便包裹了更为碧绿的豆子呈现于眼前,三五粒不等的嫩绿豆粒整齐安卧,犹如安睡在婴儿床上的肥绿婴孩,叫人不忍剥出。
新鲜胡豆时鲜的吃法,是捏一丝儿盐放进清水里,待水开煮两三分钟,断生即可,过了凉水,盛在白瓷盘里,雪白中一抹翠绿,碧眼的清新与鲜嫩的口感兼得,美味就绽放在了味蕾上。细细咀嚼,鲜嫩爽滑的口感里有着田野的气息。想起《社戏》里那个夜晚,一群少年摇着乌篷船,在散戏归来的水面上,偷了正旺相的、绿油油的罗汉豆来吃。那夜晚的水汽及摇橹的声音,飘散回溯在张骞出使的漫漫征途中,也浓缩在眼前这一盘碧翠里。
这是一盘胡豆,也不仅仅是一盘胡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