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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时间深处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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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向前

  因镇而县的社旗,我并不熟悉。

  曾听获鲁奖的周同宾说过,他是社旗县大冯营镇人,在赊店的西南方向,也就三十里路程。他小时经常去外婆家,外婆家住赊店铜器街,他在赊店求学多年。无疑,周先生对赊店是熟稔的。后来,他离开社旗,去了南阳,成为自带风骨的散文名家。我读过他的书,给人感觉是有深厚文化底蕴、带有生活温度的文字。我曾多次拜访他,听他谈文学、谈生活,谈往事。说到赊店,他一往情深,正是在赊店古镇求学时期开始的作家梦。我来这儿时,周先生已故去两年多,还是会想到他的那句话:赊店是一部大书,厚重而深沉,丰富而隽永。古人写的是上部,今人写的是下部……下部是否更精彩,看如今的欣欣向荣,似乎有了一些答案。因了周先生,陌生的古镇在我眼里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来赊店之前,友人发来一张酒乡小镇的图片,有亭台楼阁,有茂林修竹,有水波潋滟,有九曲回廊,有蓝天白云……盯着图看了半晌,我用近乎虚构的方式,想象了将要行进的路程。我不知道,冯杰会在此题字,并来了点小插曲。当一行人徜徉于二十四曲桥,见微波轻漾、绿树扬花,顿觉无边光景一时新。镜月湖里,锦鳞争游,大者足有两尺盈余,伸头张嘴吸食,憨态惹人欢笑。曲折蜿蜒前行,进到蓬莱阁中小坐休憩。小坐有深意,清风拂面来。在茶香缭绕中,冯杰起身展纸铺排,提笔,蘸墨,沉腕,运笔。没有一气呵成,写到第四个字时,他似有所觉误将“酒乡”写成了“酒香”。他沉吟片刻,这个左手书画右手诗文的作家不愿浪费笔墨,落笔再续“入诗”两字:赊店酒香入诗。水远山高,无招胜有招,四周掌声响起——诗酒趁年华,酒和诗原本就是不分家的。冯的无意或者说有心,无疑又为赊店老酒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有穿堂风吹来,纸上的一些水分子被风捎去,字的筋骨渐渐凸显出来。

  站在酒乡文化特色创意园巨幅鸟瞰图前,河水像蓝色的飘带一样,缠绕在小镇的腰间。一些功能板块和谐地延展开来,如此妥帖又如此养眼。深蓝的背景恍如辽阔的大海,阳光的照耀下,那么邈远那么飘逸,像一幅色彩斑斓而完整的油画,多一笔少一笔都是对构图和光影的亵渎与破坏。游走在酒署、酿酒工坊、酒文化体验区、曲坊、磨坊、明窖、马蹄形窖池、灌装工坊、洞藏酒窖……时间在往深处去。没有见到品酒驰名的王大师,多少是个遗憾。墙柜里摆满了荣誉证书,似乎无言地表达着什么。老酒的神秘滋味,或许自她口中道来,别出心裁别有洞天,让词穷的我们多少开悟一二。酒即算是百炼钢,她也能将其变成绕指柔。

  山陕会馆、火神庙、厘金局、瓷器街……赊店于我而言,总算完成了一次际遇。际遇,绝非偶然。周先生给了我印象,冯杰给了我诗意,鸟瞰图给了我线条,小镇给了我细节。细节里饱胀欲望,满是人间烟火气。我和一行人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在赊店,我发现历史上那些写酒的诗,大部分内容都是失效的。我想到了很多词语,接纳、传承、创新,发酵、生成、释放,成长、顿悟、了然……唯独没有想到酒。酒似乎总在杯中,杯似乎总在手中。时间是最忠实而有效的酵母。只有经过岁月的沉淀和赋予,才能像酒一样安然,有深厚的内涵和足够的底蕴,不至于淡而无味。

  孤独这个词,在赊店几乎是不存在的存在,略小于一首诗、一阙梦。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喧嚣忙碌的人世间,哪有时间孤独。在赊店,除了生活日常,便是酒。干脆点说,酒便是人们生活的日常。没有什么块垒、磨难、险阻、得意、欢喜、畅快……不能被一杯酒所消融、疏通、流逝、决口;如果有,那就再来一杯。酒,是赊店的底色或魂魄。

  酒香之外,我还嗅到了另一种香味。在山陕会馆下车时,有人高声叫卖锅盔。五香大锅盔。原本一声的“盔”,念成了二声;好奇地挤过去观望,见一人自行车后有一锅盔,两面金黄,一面有芝麻镶嵌其上,形如锅,大如锅,估摸得有十来斤重。凑近一闻,温热中麦面的清香扑鼻而来。卖者手持一弯头割刀,刀口锋利,按买者意愿分割。有人购买两斤,让人尝鲜品评。得食一小块,掰一零碎,放进口中,外酥里软,颇有嚼劲,越嚼越有味,咸香弥漫开来,有岁月的绵长。听人说,这是古代官兵打仗时的口粮,耐放且便于携带。赊店发展成为“万里茶道”重要的中转站后,南来北往的人,也多携此作为路途上的干粮,果腹顶饥。与赊店老酒一样,锅盔也曾熨帖过羁旅过客的愁肠。在这个盎然的季节里,面香、酒香、花香熏得游人迷醉,不知今夕何夕。

  大地织锦,孕育着勃勃生机。一切,都通向时间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