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民
“秦腔戏开了,走,快看去!”夜幕降临,随着一阵阵铿锵的打板声和悦耳的板胡声,夹杂着闹嚷嚷的吆喝看戏声,村里的戏台下坐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那年月,农村文化生活匮乏,忙忙碌碌劳累了一年的社员们,到了年终总算能歇口气,就嚷闹着要看秦腔戏。村里虽有像三爷、老范叔和我父亲这些能哼上几段“咣咣乱弹”的秦腔“老戏迷”,却无吹拉弹唱的自乐班来助兴。
一向热心肠的生产队长老马,四处打听能登台演出的自乐班或同乐会,邀请他们来我村唱戏。刚进腊月,他先领着一帮人,在村南口的大场畔上,用几根杨木大檩做台柱,再用几块槐木板铺盖在土堆上,周围用竹席围起,台顶用一块大帆布蒙上,还架起了大喇叭……就这样,“三锤两棒子”搭起了村里的“戏台”,请来外乡或邻县的自乐班先后来村里演唱秦腔。
戏开后,有人怕看不见,就把两个板凳摞起来,高高地站在上面;有人扛来长梯子,搭靠在队里饲养室的土墙上;特别是村里那些不大不小的碎崽娃,竟“猴”到高高的树杈上看热闹。戏演完了,人散了,有人寻家里的钥匙,有人寻娃丢了的一只鞋,有的妇女寻找头上掉了的手帕。说了可能惹你笑,村里有个叫二蛋的青年,提起看戏忘了命,自从村里演秦腔,他场场不缺,只顾自己看得美,将两个娃全扔给媳妇管。一次,气得媳妇在戏开前把两个娃硬塞给他,那天晚上,他怀里抱一个娃,脖子上架着个娃,只顾挤在人堆看戏,不知两个娃啥时撒尿了,一个顺着他的脖子浇了一身,一个湿透了他的裤子,等他感到全身冰凉时才知道。回家后,被媳妇骂了个鬼吹火。
自乐班不仅演唱传统古典戏《铡美案》《周仁回府》《窦娥冤》等选段,还演现代戏《血泪仇》《三世仇》《梁秋燕》,以及当时很兴盛的《红灯记》《红色娘子军》《智取威虎山》等“革命样板戏”。为了演唱好《红灯记》全本戏,三个地方的自乐班“东拼西凑”,打着“鸭子”上架,有人扮演两个角色,还要跑龙套,总算坚持演完了。为了和台上的演员“互动”,往往台上演员唱着,台下戏迷们哼着。有时候,演员把一折戏刚演完,队里几个老戏迷就争先上台,各自演唱拿手的一段,博得大家一片喝彩。有一次,报幕员还未报出下一段戏名,我父亲喉咙痒了,抢先登台:“我来唱段《血泪仇》。” “听说边区好难民优待,因此上我三人来在这边,好军队好政府真是少见,中国人全靠它收复河山。”隔壁三爷忍不住也上了台,拽住父亲的手:“他白叔,我这里有比你还美哩,你听——”只见他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开口唱着:“手托孙女好悲伤,两个孩子都没娘,一个还要娘教养 一个年幼不离娘……”台下的叫好声不绝于耳。
因受条件限制,农村自乐班只能“因陋就简”,“土法上马”,“凑合”着弄。如演传统古典戏《三对面》一折,黑头包公上台后竟穿的是自己一身黑布棉袄棉裤,头上戴的官帽用牛皮纸糊成、用黑漆刷了,脸上用墨汁抹了一遍,几乎只能看见两只白豆豆的眼窝。他上台后很快入戏,张口“王朝马汉一声禀,相爷有话说分明”,感情饱满,吼声震得瓦房往下掉土渣。戏里,面对公主、皇后的骄横欺压,包公不惧强暴,秉公办案,至今我还记得他的唱词:“国王家女儿太任性,欺压百姓罪非轻……”真个字正腔圆、高亢激昂。还有一次,演现代戏《梁秋燕》时,秋燕家的院墙、门窗所用的道具,全是用竹篾子、铁丝扎结搭建而成。当剧情演到“猴下山”来秋燕家说媒、梁老大让女儿秋燕快去屋内端水倒茶,那演员不乐意,勉强进屋,不慎将整个“墙壁、门窗”撞倒,惹得大伙哈哈大笑。有几个群众上台赶忙扶起道具,演员们还是坚持演完了这折戏。
这些“土演员”,大都没有正式登台演出过,初次登台很容易出现差错失误,但能随机应变、灵活发挥表现,很少出现过冷场现象。邻村有个自乐班,来我村演出《三滴血》中的“滴血认亲”一场;由于扮演五台县令的演员慌张,把胡须忘在了幕后的化妆台上,光着脸出了二帘子。正在大家纳闷之际,只见他在台子上大摇大摆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晃了晃身子,灵机一动,编了几句词唱道:“本县出了衙慌里慌张,将胡须忘在了桌子框上,叫衙役和家郎赶快上场,赶忙把老爷的胡子捎上。”台下边如同炸开了锅,一阵接着一阵叫好:“啊,了不起,真有才的五台县!”还有一次演《智取威虎山》,座山雕“审问”杨志荣,扮演座山雕的演员忘记了第一句问话“脸怎么红啦”,开口直接问道:“脸怎么黄啦?”“杨子荣”答:“防冻涂的蜡。”又问:“怎么又黄啦?”又答:“又涂了一层蜡。”惹得台下观众笑得肚子疼。不管怎样,那时演戏的人图的是个痛快,看戏的人图的是个热闹!
小时候因听不懂戏,提起看戏就头疼。父亲边陪我看戏,边给我打着比方,深入浅出地介绍戏里的内容,之后我对秦腔渐渐上了瘾,闲暇时总要吼上几句。长辈老戏迷们,也常用戏里的故事教育青年人要学好、不能变坏,什么“做人要学李铁梅、洪长青”啦,“做事要像铁面无私的黑脸包公那样,不能枉法徇情”啦,对待父母和老人不能像《墙头记》里“大怪”“二怪”那样、你推我让啦……这些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家乡的秦腔是坛老酒,村里的自乐班无疑是那发酵的曲,时日越久越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