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春
当我写下第一个字时,槐花麦饭正掀开蒸屉锅盖向外哈着香气。清香爬下锅台,慢慢凝聚成一只浑身弥散着诱人气息的隐形萌兽,它慢腾腾走出厨房,在屋里四下漫步。于是,整个房间都是它的气息。受不了它的诱惑,我体内的馋虫开始蠢蠢欲动,只能通过默默咽口水才能防止它爬出体外。
谷雨刚过的时候,天公虽不作美,我也不忍辜负秦岭里槐花最好的季节。与三五好友相约迷狐岭,山中野炊,树下喝茶,赏野花,摘槐花,此等闲情惬意令人回味无穷。
迷狐岭是秦岭山下眉县大镇村西南一小山丘,关学创始人张载及其父张迪、弟张戬的安葬之地。相传北宋大儒张载在横渠书院开坛授课时,为研习儒学呕心沥血。一日他游学于大镇村,正为如何发扬儒学惠及百姓苦思冥想,忽见一白狐飘然而至,口吐仙丹于他;张载灵光乍现,茅塞顿开,于是便有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四句。传说无可考据,但张载父子选择此处为安息之地,其钟灵毓秀可见一斑。这也是我钟情于此、往来多次的原因之一。
迷狐岭之所以吸引人,在于山上野花、野果、中药材随处可见,不时会有意外之喜。现择其八九而记之。地黄最常见,儿时叫它兔儿花,花叶茎都毛茸茸,呆萌可爱。紫红色花朵形似泡桐,我小时候,常常拔掉花萼,吮吸花冠蜜汁,在食物缺乏年代,它是不可多得的零食。一直觉得它漂亮,这次特意挖回一株种在院里,希望它能看在多年老友面子上,带着童年的甜蜜记忆顺利成活。半夏花形和马蹄莲相近,绿底镶紫边的花朵一下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它犹如小菜蛇昂着头,时刻保持警惕,张开紫色小口向外吐着绿色信子。看见一株未打开花苞,朋友说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佛焰苞。佛焰,佛前燃灯的火焰,让人顿时感到安静温暖和超脱,用它形容半夏花很贴切。
一丛三叶木通安静地站在路边,像个听话得近乎呆板的孩子。叶子三片,深棕色花朵也是三瓣,浅棕色花蕊像六根小胖指头聚在一起,展示着叶片加花瓣得出的数字。马尾松,紫红色花已初具松塔雏形,一朵朵虽与花生米差不多大,但在一丛绿松针中十分显眼。又见两根蓝色长翎,交叠着漂浮在一汪绿色上,它们应属于一只红嘴蓝鹊,不知那美丽骄傲的精灵是否安然无恙?五味子是个神奇生物,它能兼具酸甜苦辣咸于一身。花也别具特色,总感觉其橘红色花瓣来源于球形花骨朵绽开后的外皮,色泽那么一致。
杈杷果形似小红心,它是合生果,因罕见分杈状而得名。摘一小把放进口中,淡淡苦涩难掩酸中带甜,就像我们普通人的生活。
猕猴桃未到花期,花蕾们闲来无事,干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谝。人常说,闲聊易惹是非,它们就这样,常为点鸡毛蒜皮争得面红耳赤,不信你看,连淡黄色绒毛几乎都要遮不住它们因生气而发红的脸颊。秦岭铁线莲,四到六瓣的白色花形很有特色,闪烁在一丛枯叶中,给山野增添一片盎然。一朵白色野牡丹,独自开放在迷狐岭深处一片林子里;它吸纳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开得洁白而盛大,水灵活泼,让人不由得想到张载偶遇的那只白狐。
路最尽头,一副石磨盘被遗弃在一棵直溜溜的柏树下。柏叶苍翠,高耸入云,几十丈高身躯竟无枝条旁逸斜出。两扇磨盘一前一后,不远不近,位置甚是自然,像是本该就那样摆放。很多年前,它应和我一样翻山越岭才来到这里。远处一段残垣断壁,有人住过的痕迹。我安坐一扇之上,猜想久远以前,这大山深处定是炊烟袅袅,人间田园。不知身下这磨盘,张载是否也曾坐于其上冥思济民之策。
一个蜂巢小如拇指,寂寞悬挂于一根披针叶胡颓子的枝条下。旁边一鸟巢同样寂寞,它摇摆于竹叶之间。朋友说,能把巢筑在竹枝上的鸟儿一定很懂浪漫,它们只要躺进窝里,就如秋千在情话中荡漾,如小船浮在平静海面,掀起一片微浪。有扇门也很寂寞,坍圮了所有围墙,孤立在那里,寂寞且倔强。
寻一平整处吃罢饭,微风树下煮茶,鸟鸣声里话年华。聊罢,躺在午后阳光里闭目假寐,山风从林梢吹下,略过耳畔落在青草毯上。一只喜鹊刚刚站上枝头,就被我立刻觉察,但丝毫不影响它全程监视我们如何躺平在一棵巨大的老榆树下。
返回时,怎能忘了采摘心心念念的洋槐花。立于树下,沐浴在槐花清香之中,心肺里充盈着花香。“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在《楚辞》里就描写过“餐花饮露”。花入馔,自古就有。
不写了,实在难敌槐花麦饭的香味诱惑,让我先去吃上一碗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