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增战
我和五六十个转业、复员老兵有着很深交往,横跨各个兵种、岗位,包括男兵、女兵,冯文平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
文平和我是发小,在同一个大院里长大。那时候,大院里住了四五百户人家、几千名职工家属,还有职工子弟学校。文平上学比我低一级,我们小学到初中教室挨着,经常会在学校的走廊或是操场上遇见。文平和我都长得高大,在人群里显得突出,虽然彼此没有交往,但也算是相互认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奇妙。初中毕业后,文平的姐姐与家兄相识相知、确立了恋爱关系,很快走入婚姻的殿堂。由此,我与文平成了知己、亲戚,有了更多见面交流的机会,彼此就更加熟稔起来。
当年,我和文平都是理想主义者,都迫不及待地想逃离那个院子。我上了煤炭中专,文平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面临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抉择。当时他面前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是就业,在单位里当领导的通讯员,干够三年后去上学提升学历或者学到一门技术,然后在机关里谋一份相对满意的工作。二是复读,有可能改变命运也有可能被打回原形。三是当兵,即使条件合格、幸运走入军营,也许三年后再回到单位仍然是待业的状态。那时候单位里一直都在裁减人员,复员军人也很难安置工作。然而,文平却选择了我们最不想让他走的路,义无反顾地去当兵。
文平开始是在宁夏固原武警部队当兵,日常训练异常严格。当兵第二年,文平回来探亲,看望了亲戚长辈之后,专门挤出时间来找我。我看到文平比过去黑瘦了很多,但腰板挺得笔直,这是真正军人的姿态。文平很兴奋地在我面前表演前扑、前倒还有后倒。看得出,他很享受军营里的时光,这让我感到欣慰。文平的简单快乐一直感染着我。从那以后,文平只要休探亲假,就会挤出时间来找我。我们的关系,从发小、亲戚不断升级。后来文平上了军校,读的是武警兰州指挥学院。
文平军校毕业,又回到原部队担任少尉排长。在此期间,他收获了自己的爱情。一位美女研究生爱上了他,后来喜结连理,成就了一段美好的姻缘。文平新婚那天,让我客串了一回司仪,婚礼简朴但气氛热烈。我知道自己主持的水平其实很糟,但文平也许是看重了我与他的友情。文平的美满婚姻让人羡慕,但因为家属不能随军,每年探亲需要把所有人能够想到的交通工具都乘坐一遍,好在文平的爱情在这样的考验中历久弥坚。此后,文平被紧急调到武警西藏总队,经受了严峻考验。
文平转业那年,有非常好的机遇,战友基本都分配到省级政府部门工作,这是对偏远艰苦地区转业干部的一种特殊褒奖。我们在西安街头吃了一顿火锅,有过长谈。我当然很希望他去省政府工作,但他对我的意见没有及时表明态度,然后果然像我预感的那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放弃了转业分配,选择了自主择业,去过打工人的生活。然后,文平就在这座国际化大都市里不停奔波。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因为糖尿病的原因,消瘦而乏力,看不到工作和生活的希望,甚至有了出世的想法。文平听说后,专门从西安城里跑了大半圈来看我。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文平问我:“从咱们那个大院里到西安城里来的人有多少?”我说不少。文平又问:“那到了西安城里当上科长的有多少?”我说好像少了一半。文平又问:“那当了科长后又出版过小说、当上作家的有多少?”我说那应该就很少了。文平说:“那你还有什么不开心?你是我们大院里走出去的才子,是我们亲戚朋友的骄傲!”那一次谈话,文平让我明白了每个人其实拥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不应该欲求太多。
经过好几年打拼,文平去年终于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研究生毕业的妻子任职财务总监兼办公室主任。寒暑假里,他把过去的战友们发动组织起来,为中小学生进行军事训练、国防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他又一次归零起步,经过一点一滴努力,让人生重新绽放辉煌。他虽然已退伍多年,但新职业仍然和国防有关,永葆老兵的赤子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