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
我对秦腔的喜爱，是受父亲的影响。
上世纪五十年代，父亲从陕西老家来到遥远的新疆兵团安家，他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边疆建设的。在那艰苦的岁月里，父亲对秦腔的喜爱仍然热度不减。在团场艰苦的劳动之余，总会站在荒原上，面对红柳吼上几声秦腔，马上神清气爽，全身的酸痛也随之消失殆尽。他，乐此不疲。
小时候，在家里经常看见父亲坐在收音机前，听他喜欢的秦腔戏。他听完还嫌不过瘾，就在屋里有模有样地唱起来；豪放有力的唱腔，把树上的鸟儿都给惊飞了，引来邻居站在门口观看，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好声。他向大家拱拱手，谦虚地表示自己唱得还不行。我在这种氛围中耳濡目染，也渐渐喜欢上了秦腔。每次父亲在收音机旁听戏时，我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亲切的乡音让我颇感惬意，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黄土地上。激扬悠长的秦腔，在我眼前仿佛打开了一幅苍凉壮美的故乡画卷。
后来，家里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父亲又从老家带回二十多盒磁带。记得他从老家回来那天，乐得合不拢嘴，像得了一件大宝贝，进门便喊我：“继儿，快把录音机收拾好，一会儿放秦腔戏。”说着，放下肩头的大提包，兴奋地拿出一包磁带递给我说：“看我把秦腔戏的盒带都买回来了，这回咱们能美美地听秦腔戏了。”他顾不得擦把脸，从包里取一盒磁带塞进录音机里。陈仁义老师厚重的唱腔，便回荡在屋子里。这是一盘《秦琼起解》的秦腔戏，父亲跟随着曲子不住地点头，慢慢地沉浸在戏中的情节里，我在一旁也听得入迷了。
从此，父亲每天都要放一本秦腔戏，像《铡美案》《三娘教子》《王宝钏》《火焰驹》《三滴血》《斩单童》《四贤册》《三堂会审》《洪湖赤卫队》等秦腔名剧，不停地在家里滚动播放。从此，我知道了陈仁义、马友仙、齐爱云、李娟等等秦腔表演艺术家的名字。父亲最喜欢的是《斩单童》，他一遍遍地放磁带听，自己也学会了其中的几段唱腔，闲暇时唱给我们听。父亲饱含深情的演唱，让我沉浸在秦腔戏里，有一次竟忘记了上学的时间，因迟到被老师批评了一顿。
母亲则喜欢秦腔《王宝钏》，她百听不厌，只要父亲不在家，母亲准会放《王宝钏》的磁带。王宝钏独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等到丈夫薛平贵归来，在皇宫里夫妻团聚。母亲欢喜不已，这样的结局让她感到欣慰。她还借秦腔名剧《三娘教子》教育我：“做人一定要诚实守信、懂得感恩、善良待人，做人还要有担当、有责任感。”听到三娘教育孩子要勤奋读书、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母亲频频点头，严肃地对我说：“三娘说的这些话，也是我要求你的。”
屋内一声声悦耳的秦腔，像一股股清泉流过我的心田，动听的乐曲萦绕在房梁上，把一家人对故乡的眷恋释放在秦腔戏中。我凝神聆听着动人的曲子，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中感受秦腔带来的乐趣。在父母的影响下，秦腔成了我最喜欢听到的戏曲，那优美的曲调仿佛渗透进了骨子里，让我欲罢不能。只要听到秦腔演唱，我的身心马上愉悦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像听到了天籁之音般开心。
由于喜欢秦腔，我们一家都成了陕西电视台“秦之声”栏目的忠实观众。每到星期六晚上，我们早早吃过饭，守候在电视机旁，观看“秦之声”的节目。每当听到熟悉的秦腔曲牌响起，我的心里便激动不已。那时经常播出秦腔演唱比赛，来自陕西省内各市县的秦腔演唱者，与来自甘肃和青海等地的秦腔演唱者纷纷登台亮相，一个个唱功了得；还有几岁的小孩子，也唱得有模有样。 逢年过节，父亲每天雷打不动坐在电视机前，看完每场秦腔比赛。有时他还发表意见，点评一下上场的演唱者，竟与名家的说法一致；他几十年来深爱着秦腔，已经爱到骨子里去了。
我觉得，故乡人对秦腔的热爱超乎了常人的想象，不管大人和小孩都对秦腔有着深厚的感情，观看秦腔戏的场面也空前热闹。有一天，舅舅说：“咱们去县城看戏吧！”我站起来说：“好呀！”舅舅领着我到了县城，看见广场上搭着一座大戏台，台下黑压压一大片全是人，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四周的房屋顶上和树杈上也坐满了人。我和舅舅找了几块红砖垫在脚下，才勉强看见舞台上的演员。台上秦香莲委婉动听的唱腔传入耳朵，我听着熟悉的唱词对舅舅说：“台上演的是《铡美案》中‘杀庙’的折子戏。”舅舅惊讶地转过头说：“哎呀！没想到你在新疆长大，也能看懂秦腔戏。”我笑着点点头。从小在家受父亲的熏陶，我还多次听过这场戏，对剧情也非常熟悉。台上的秦香莲，一字一句向追杀自己的韩琦道明原委，韩琦也是个懂道理的人，他放走了秦香莲母子，自知回去无法复命，便拔刀自刎了。韩琦为维护正义舍生取义的人格，把这出折子戏推向了高潮。
回家路上，舅舅对我说：“以后每天这里都有一场秦腔戏上演，你喜欢看，天天都能看上，让你过足瘾。”我一听高兴得像个小孩一样。舅舅又说：“秦腔是咱陕西人的精神食粮，哪怕一天不吃饭，也不能不听几段秦腔戏。”我从舅舅的话语中，听出了秦腔在故乡人心中无法替代的位置，作为一种古老的戏种，秦腔也在发展中不断地完善自身，使唱腔自然厚重韵味悠长，深受大西北人的喜爱。那一声声高亢的秦腔，唱出了大西北雄浑壮美的景观，也唱出了西北人锐意进取的雄心壮志。
其实，秦腔早已流淌在许多西北人的骨子里，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