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在河西走廊的戈壁滩上捡到一块玉石,甚感欣慰。大概对于雪域高原一个沐光前行者而言,最大的期望莫过于一睹白雪皑皑、绵延相随的祁连山的绝代风华,渴慕大自然的垂青与厚爱,妙手偶得一块色彩斑斓的小石头。
这块玉石呈墨绿色,虽经时光磋磨,但仍难掩万千气象。油脂状的青皮光滑细腻,微风吹皱的表面映衬着星星点点奶油白的精美小图斑,仿佛火热夏日里海风簇拥的浪花、隆冬时分故穿庭树的雪花、莺飞草长季节随风摇曳的海棠。我坚信这块玉石是通人性、有灵性的,它心甘情愿蛰伏于巍巍祁连山下,沉寂于悠悠古丝绸之路上,敛气凝神、默默汲取天地雨露、吞吐日月精华,栉风沐雨、披星戴月,苦苦等待一个识它、懂它、爱它的有缘人。
“玉不琢不成器”。对于这块玉石,决不能束之高阁,一定精雕细琢,充分挖掘、释放、挥洒蕴涵在它生命里的岁月光华,否则埋没在手,岂不明珠暗投。倘若如此,还不如让它继续归隐于戈壁再等三千年。然而如何雕琢这块玉石,令人犹豫徘徊心意难决。假如缘于短浅的眼光、狭隘的心胸、拙劣的设计,局限于一虫一鸟、一花一木、一枝一叶,抑或雕琢一个俗不可耐、毫无新意的单调挂件,虽然满足了个人癖好,但是对于这块玉石无疑大材小用,至少没有物尽其用,这样看似利用了这块玉石,实际上无异于变相地毁了这块玉石。
经过长时间的反复观摩,我发现这块玉石虽小,却有大山的伟岸雄姿和磅礴气势,虽经旷野千年寒风的袭扰,身形看似消瘦,然而它的灵魂依然那样圆润、饱满、执着、高傲,它永远属于辽阔无垠的雪域高原、永远属于丰润富庶的河西走廊、永远属于威严壮观的祁连山。
深思熟虑后,我豁然开朗,既然这块玉石取之于祁连,何不与之于祁连。况且我特别喜欢祁连山,喜欢仰视这座庄严厚重的“父亲山”,喜欢回味战神霍去病率八百骁骑纵横驰骋漠北的那段辉煌历史,喜欢追寻张骞出使西域经过河西走廊遗留的一只只铿锵脚印,喜欢聆听古丝绸之路上那一阵阵悠扬的驼铃声。更加喜欢武威、张掖、酒泉、山丹马场这一个个打着汉代历史烙印、散发着悠悠历史芬芳而又如玉落盘的响亮名字,喜欢“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的壮阔苍凉,喜欢“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似海情深,喜欢雪山滋养下多民族交融、积淀、迸发的悠久绵长的灿烂历史文化。所有这些元素,必须全部雕刻进玉石作品里。于是,我把这些想法告诉玉雕大师。大概是需要雕刻的元素过多的缘故,玉雕师仔细端详良久,才勉强接下这个让人耗神费力、望而生畏的玉雕活。
数日之后,当一件晶莹剔透、色若涟漪的玉雕作品呈现眼前时,我不禁为玉雕师鬼斧神工的高超技艺所折服,更为这件形象逼真的玉雕品所陶醉。这件构图妙不可言的玉雕作品透彻澄净,玉石的深邃圆润与祁连山的净美冷峻完全镌刻融入每一个温润如水的线条里。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玉雕师量才适用,恰到好处地保留了一些青皮和固有的雪色斑点,点缀为一片片洁白无瑕的雪山、一朵朵娇艳欲滴的雪莲、一块块鹅黄与深绿交相辉映的缤纷草地,山间碧柳依依,山脚客舍青青,所雕景观浑然天成。极具代入感的画面,让人感觉眼前呈现的已不再是一件简单的玉雕作品,俨然是一座雄伟的大山、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大美祁连画卷。发源于祁连山的党河、黑河、石羊河、疏勒河沿雪山奔涌而下,饱含深情地一路涂红抹绿,于是花开了、草绿了,雄鹰展翅翱翔、羚羊踏风疾驰,袅袅炊烟处,小院枣花香,一棵棵妖娆的大豆、一棵棵挺拔的玉米、一片片高粱与向日葵交织成绿飘带萦绕于富庶的河西走廊。此刻,快乐的心情只能跟随高原的风自由游走,不经意间触摸着一个个令人心驰神往的人间盛景。
回过神之后,我蓦然发现原来这块小小的河西玉居然带给我无穷的快乐与遐想。“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看来我没负玉,玉亦没有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