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过庙会,请来了某县秦腔剧团来助兴。头台戏是《法门寺》,戏是好戏,几个角儿都是出了名的把式,唱念做打很见功夫。
少年时,村里也唱过庙会戏,戏是演了不知多少遍的《红灯记》,角儿也没名气,台下却人山人海。戏演到高潮时,人海起了波涛, 人们前胸贴着后背,后背贴着前胸,拥拥挤挤, 挤得戏台都摇晃起来。维持秩序的小伙,用长竹竿在空中狂舞,嘴里大喊:“坐下看,不要挤!不要挤!”竹竿打竹竿,在头顶噼啪作响,很有震慑的威力。人们弯腰弓背缩着脖子,把板凳架在头顶,只怕那竹竿落在头上,一时间戏台下热闹得像过年会。那才叫看戏哩!至今回忆起来都让人兴奋不已。
多少年来,看戏对乡下人来说是最大最美的精神享受。在西北五省区,人们唱的喊的都是秦腔。特别是在陕西,几乎人人都能有板有眼地吼一段秦腔。长线辣子西凤酒、羊肉泡馍秦腔戏,陕西人好的就是这个调调。如果哪家儿女能用架子车拉着父母去看戏,一定会被认为是最具孝道的行为。 秦腔,曾经拥有很多观众。一出《秦香莲》,赢得了千万妇女同情的泪水;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道出了男女青年追求爱情的心声;一出《包青天》,喊出人们渴盼清官为民做主、惩恶扬善的愿望……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人间多少爱恨离情酸甜苦辣尽在其中,引得多少男女老少时而欢笑、时而流泪、时而赞叹、时而怒骂……
俱往矣,传统秦腔发展到今天,形成了基本固定的内容模式:公子落难、小姐搭救,丫鬟牵线、幽会后花园、私定终身,赠银赶考、高中状元、结局大团圆……也有许多唱忠臣良将的戏,如杨家将代代忠良骁勇,黑包公铁面无私、公正廉明……到如今,被南拳北拳少林拳和光头大腿光膀子的影视作品一冲击,再加上各种社交软件和App……别说年轻人,就是许多秦腔迷也把屁股从戏台下挪到了电视机前;往日走红的秦腔表演艺术家,如今甚至不如一个未入流的歌星值钱。现在人人都在看手机,成了低头族,电影院被冷落了,戏园子亦是如此。前些日子,村里一位老人谢世。老人的儿女请来了两个戏班热闹,一个是秦腔自乐班,一个是西洋鼓乐队。自乐班的演员都是从省、市剧团请来的名角;鼓乐队的演员全是乡下的业余通俗歌手,严格地讲是通俗歌曲爱好者,根本不入流。然而,那次秦腔名角硬是没“干”过业余歌手:前者以老年观众为主,后者却吸引不少年轻人。
作为秦人的一分子,我也能吼几句秦腔,尽管不入弦。年轻时在田地里劳动,困乏时直起腰吼几句:“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后,没小心把肚子搁在前头……”会招来一片欢快热烈的笑声。那时的夏夜,打麦场上几乎每晚都聚着一堆人,围着自乐班唱乱弹。村里有个秦腔迷,能扮各样角色,独自把一出《辕门斩子》从头唱到尾。如今,再也看不到这红火景象了。秦腔从戏台上被“赶”进了电视屏幕里,每周一个晚上才能红火那么一个时辰。前几年,某电视栏目频频举办各县区的群众秦腔大赛,上至八旬老人,下到三岁孩童都登台唱秦腔,但喜欢看秦腔的大都是老年人。
秦腔真的老了吗?听到过这样一个理论:持久的爱情需要不断地加入新鲜的东西。如果给秦腔不断注入新鲜的、充满活力的东西,我想古老的秦腔会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大树西迁》《西京故事》等秦腔现代剧的成功,不就是例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