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林
记住了苦瓜的苦,是一次误把它当成黄瓜吃了,那一口苦,苦在心尖上。
少年的我,总是饿。自家地里花生刚刚开花,我就背着母亲偷偷地拔几棵,花生秧子下面缀满一颗一颗白嫩嫩的果实,顾不上擦去泥巴,摘一把就朝嘴里塞。哪有花生米?只是满包奶味的汁水。刚刚结荚子的黄豆,揪一把,连同荚子一起嚼,一嘴的豆腥味,绿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菜园子里长着几笼瓜,蔓子上一个满身皱皱巴巴、白中泛绿的瓜最大,摘下就咬。扑哧,一嘴汁水溢出之后,满嘴生苦,苦得我龇牙咧嘴,赶快吐出来,正要把它甩掉,母亲来菜园子拔葱看见了:“瓜梨子,别丢,好吃着哩。”我小时候的头发,都是父亲给我理的,理成一个瓜梨子头型,全村人都喊我“瓜梨子”。
“好吃个啥哩,苦死人了。”我歪着头看母亲。母亲把我咬了一口的瓜放进菜篮子里:“这是苦瓜哩,吃到嘴里,先是苦,后是甜哩。”我不信,拿起苦瓜再咬一口,还是苦。等了好一会,依然是苦,哪有甜哩?母亲咯咯直笑:“等瓜梨子长大了,才会甜哩。”
和苦瓜在一起的,还有几笼黄瓜。我拨开叶子找黄瓜,叶子下吊着几条带刺带花的,摘一条就吃。在我童年的时候,夏天里最美的瓜要数梨瓜、香瓜、西瓜,它们很少吃到,然后是黄瓜,倒是常吃。“咯嘣”一声,脆生生,凉丝丝,淡淡的甜,这才是我喜欢的滋味。从此,我就讨厌苦瓜了。
苦瓜和黄瓜是邻居,比赛着长,黄瓜总爱开几朵黄花,风一摇就落了。黄瓜的叶子上总爱招惹虫子,七星瓢虫、蚜虫、毛辣虫爬满叶子,叮咬得窟窿烂眼,刚刚起蒂的黄瓜也纷纷坠地。那时候没有防虫的农药,母亲就把草木灰撒在黄瓜叶子上,管用倒是管用,可是露珠一滚,草木灰就淡了,虫子们照啃不误。我喜欢七星瓢虫,两扇漂亮的翅膀上落着七颗星星,一合拢,就是一辆小坦克,在黄瓜叶子上爬来爬去,我用狗尾巴草轻轻拨它,它就飞走了。有一次,我正要拨七星瓢虫,母亲却一声吼:“别动,花媳妇虫是好虫,它捉叶子上的害虫哩。”母亲眼中的瓢虫,就是楚楚动人的“花媳妇”了。奇怪的是,苦瓜叶子上的虫眼很少,是不是这些害虫们也怕苦?我不知道。挂满的苦瓜,把蔓子都压得弯弯的;横担的竹竿上挂的三条苦瓜,俨然是三个叹号,阳光下摇来晃去。
父亲最爱吃苦瓜,一大盆青椒炒苦瓜,多一半是父亲吃的。在母亲的鼓励下,弟妹们象征性地夹几块吃;吃了一口苦瓜的二弟,脸也成了一截苦瓜。我是从来不吃的。
黄瓜和苦瓜在一起,是不是相互感染?我猜测。一次。我在苦瓜旁边的黄瓜架上,摘一个黄瓜,吃到黄瓜把子上,有点苦,仔细品,确实有苦瓜的味道。想摘一个苦瓜尝尝,看看有没有黄瓜的滋味。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
吃不完的黄瓜和苦瓜,母亲就拿到镇上卖,奇怪的是苦瓜比黄瓜价格高、卖得快。我问母亲为啥?母亲说,大自然让苦瓜生在夏天,是专门给世人治病的呢,它把土地里的苦都吸收了、聚拢了,给了人们,治疗火毒。我有点信了,炒苦瓜的时候,吃上几筷子;苦,强忍着,慢慢品,却总品不出“甜”。
夏天里,我是一条乌黑的泥鳅,喜欢在炎阳下疯跑,捉蜻蜓,逮知了,抓小鱼。一次上了火,两眼红肿,眼屎糊得睁不开,嘴巴起火疱,钻心地疼,头嗡嗡响,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母亲端来一碗水说:“瓜梨子,喝了这碗汤就好了。”汤绿茵茵的,黏稠稠的,似乎还有一圈一圈绿色的涟漪在碗中荡漾,用鼻子一吸,有一丝丝凉气。端起来就喝。苦!但苦中有甜。再喝,甜中含苦,苦味淡,苦中甜甜味浓。一碗绿汤下肚,胸怀敞亮了,似乎有一股股凉风在胸中回荡,头脑的嗡嗡声小了。睡了好一会,眼睛也舒服多了。我问母亲这是啥子灵丹妙药、压了火毒?母亲笑而不答。几天绿汤喝下,全身的火毒都被赶走,我又在阳光下奔跑。后来母亲说,我喝下去的是苦瓜水,水中添了白糖,甜和苦巧妙结合,就是下火的良药。
爱上苦瓜,是从那碗绿汤开始的。我开始小口吃苦瓜菜,最后满口吃,带动弟妹们也大口吃,母亲咯咯咯笑了:“下一年多种几茬苦瓜。”
爱上苦瓜,才觉得苦也是美味;苦和甜,总是孪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