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近期演出了新编秦腔剧目《马前泼水》，笔者观后感触颇深。
这出戏讲述了穷困书生朱买臣落榜之后，替邻居崔大嫂的小姑子崔巧凤写婚书，两人互相心生爱慕，崔巧凤不顾朱家贫困决定下嫁，两人过了几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苦日子，可朱买臣还是没有考中。七年之后，当年的爱情被贫困消磨殆尽，崔巧凤一气之下主动提出让朱买臣休了自己，朱买臣被逼无奈只得写了休书。又过几年，朱买臣终于考取功名，崔氏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复婚，朱买臣却以覆水难收为由拒绝了，崔巧凤羞愧自尽，朱买臣却又想起了曾经的恩爱，再回头去寻找时已经天人永隔，只留下无尽悔恨。
朱买臣在历史上真有其人，典故始见于《汉书》，其中写到妻子主动离开他又在他当官之后上吊自尽的情节。但与诸多戏剧作品中嫌贫爱富的情节不同，妻子在其后偶遇朱买臣时，看到朱买臣饥寒交迫，还主动请他吃饭，当然朱买臣发达之后也并没有报复，反而款待了前妻夫妇，多少也为凉薄的世间增添了一点温情。
这个故事曾经被多个剧种搬上舞台，且不说元杂剧《渔樵记》、南戏《朱买臣休妻记》、明代的《烂柯山》，现在舞台上还能看到昆曲《烂柯山·痴梦》和梨园戏《朱买臣》，以及著名编剧徐棻创作的《马前泼水》的剧本，也流布于川剧、评剧、桂剧、晋剧等剧种，还都取得了不错的口碑。秦腔版《马前泼水》，就是徐棻根据秦腔的特点和主演的个性进行了调整的版本，秦腔演员李小青曾凭此剧摘取了梅花奖。
剧目成功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剧本作为“一剧之本”自然最为重要。相比于史书记载朱买臣故事的平淡简约，《马前泼水》在两人的感情戏上大做文章，记叙了初遇的互生情愫、厮守时的柴米油盐、怨憎时的口不择言、想要回头的进退两难和离别的悔不当初……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点滴，丰盈了原故事的细节，让人物更加丰满，同时也让观众在看别人的故事时共情到自己的人生境遇，于是也就能理解崔巧凤的纠结和朱买臣的追悔。
此外，唱词也颇有文学情趣。几段伴唱和独白借鉴了文学性极强的典故，如“赴科场已两度栉风沐雨，叹名姓落金榜心中悲戚”“昔日里无一人青眼相看，今日里尽换作谄笑媚颜，果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起到很明显的警世效果。而用于夫妻交流的唱词则通俗易懂，如“我这小小柴门也挡不住她呀……那我们就把生米做成熟饭”、“这是他熬的粥香喷喷的，他熬的粥就是比我熬的好喝”，就是平凡小夫妻的日常对话。两相对比，就能看出编剧的文字驾驭能力。
移植和新编剧目，都面临着音乐本土化难题。某些新编剧目诞生时，作曲特别喜欢发挥自我，只考虑出新出奇、突破传统、追寻个性，新编的旋律过于陌生，传唱度很低。而秦腔版《马前泼水》的音乐创作，很好地解决了“是秦腔”的问题，作曲罗新昌在大部分唱段里都使用了传统板式，让观众能听出秦腔的基本韵味，同时在传统的基础上稍加变化，观众又能听出新意，如“适才间神志恍惚回当年”的大段乱弹就遵循传统，其中“好日子潇潇洒洒”“好日子粗粗细细”两句就层叠变化、韵味十足。
当然，作为“场上见”的戏曲艺术，主演的演唱和表演能力是剧目成功的重要因素。李小青是当下秦腔舞台上比较优秀的小生演员，扮相嗓音和身段都不错。《马前泼水》故事有十余年的跨度，扮相上看是从小生过渡到须生，舞台上李小青不断调整发声，并在表演上逐渐沉郁，比如步法从青年人的轻盈过渡到中年人的稳重，也符合朱买臣从豪情万丈到壮志未酬、再从备受打击到居官稳妥的转变。尤其是最后闻听崔巧凤死讯时，踉跄的步履配合呼嚎般的演唱，将朱买臣悲怆的情绪发挥到极致，将朱买臣内在的追悔形之于外；而此刻突然变化的灯光效果，也起到了烘托氛围的效果，让观众为之动容。
《马前泼水》虽然是古典题材，改编时不但按照传统的戏曲美学精神和人文情怀，也尝试以时代精神“适度往前走两步”，以现代观念对老戏进行部分调整。从跨越多剧种都能引发观众追捧来看，《马前泼水》是“整理改编传统戏”比较成功的作品；从秦腔演出剧场效果来看，《马前泼水》也是本土化再创作比较成功的作品。首演至今五六年间，观众仍然比较认可这部作品，从剧情中获得精神享受，也思考和理解了平凡夫妻的情感变迁，甚至《马前泼水》的一些唱段已经出现在秦腔自乐班里，这说明剧目已经初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