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子红
“河东城困住了宋王太祖，把一个真天子昼夜巡营……”
父亲的吼唱声从山坡上传来，土腔土韵，高亢苍凉。风吹着父亲的声音，漫过坡坎，越过田垄，飘荡得满河川都是。父亲的身边，裸露出新鲜、湿润的泥土，两头耕种了一个早晨的老黄牛，站立犁杖前，唇下吊着半尺长的黏液，大口喘息着。父亲站在地头的坡塄上，仰头望着身下的河川，一声声吼唱着秦腔。父亲的额头上，青筋暴突，滚动着一颗颗晶亮的汗珠。川道里，四野寂静，一簇簇野枣树、洋槐花，像一只只高高耸立着的耳朵，在静听着父亲从心底发出的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唱……
许多年过去了，每每回想起父亲，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父亲在劳作之余吼唱秦腔时的情景。
父亲一辈子爱看戏，爱听戏，更爱唱戏，用“爱戏如命”一词来形容也绝不为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秦腔在老家农村火爆异常，每年农历十月二十八，罗局镇上过会唱大戏，父亲比过年还兴奋。当时父亲除逛牲畜市场、木材市场，几乎黑漆白日都是腋下夹着小板凳，守在老戏园的台口下。台上板胡激越、暴鼓铮鸣，台下父亲双眼圆睁，神情专注，身子一动不动；台上演员慷慨激昂、声如洪钟，台下父亲嘴唇翕动，跟着台上演员的唱腔小声哼哼。五六天会后，父亲像是赴过一场宴席，话语明显比平时多起来，脸上和颜悦色，眉眼里透露出一种过饱了戏瘾之后的惬意和舒坦。
故乡地处“一脚踏三地，鸡鸣听三县”的扶风、眉县、岐山三县交界的地方，每年岐山枣林、扶风午井、高望寺这些村镇上过会唱戏，父亲雷打不动都要赶十几里路，去跟会看戏。父亲看戏去得最远的地方，是老家积石原下，陇海铁路边属眉县管辖的一个叫马家镇的地方。从老家的村庄到眉县马家镇，细算起来，足足有二十里路。每年冬天，马家镇过会唱戏，父亲傍晚早早吃完晚饭，就夹着板凳看戏去了。父亲爱看夜场戏，用父亲的话说，夜晚台口下嘈杂少，台上舞台背景醒目、清亮，在高挂台口的聚光灯照射下，人更容易进入剧情。常常是我们一觉睡醒，听见院门“吱呀”一声，父亲才看戏回来。他在院子里走动，去后院饲养室喂牛，边给牛拌草边哼着“年迈苍苍到老境，寻子不见放悲声”。他走了二十多里路，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疲累，冬夜干冷干冷，可心里一片火热，人依旧沉浸在刚刚看过的秦腔剧情中。
平日里劳作之余，听房檐口有线广播的秦腔戏，成为父亲生活里的一项重要内容。即便是龙口夺食的收麦月里，割罢一天的麦子，天擦黑一吃罢晚饭，父亲就拉一张草席，半躺在房檐下听起秦腔戏。夜幕渐渐落下来，院子里黑黢黢，头顶有线广播里钹鼓锵锵，板胡一阵长吟，李慧娘一声“怨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似银瓶乍破、绸缎撕裂，喧响在夜空，一折戏紧锣密鼓开场了。父亲半合着眼，边吧嗒吧嗒吃着旱烟，边用手击打着节拍，一听就是大半夜。父亲在田地里劳碌了一天，身体里的困乏和疲倦消融在秦腔戏一声声慷慨激昂、苍凉悲壮的唱腔里。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每逢周三晚“秦之声”播出时，父亲必会守在电视机旁，眼盯着电视屏幕，神态庄重，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家里有人这时说笑必遭父亲一声呵斥。用母亲的话说：“你爸看起‘秦之声’来，简直恨不得钻进电视机里去！”
父亲早年读过一两年私塾，农村长年累月繁重的生产劳动，使父亲当初所识的那些字早被遗忘得所剩无几，但父亲懂戏。一提说起《三滴血》《游西湖》《下河东》《金沙滩》《火焰驹》这些秦腔老戏来，父亲总会眉飞色舞，说得头头是道。尤其《三滴血》里滴血认亲的糊涂官晋信书、《游西湖》里慧娘救裴生、《金沙滩》里杨继业舍子、《火焰驹》里李彦贵卖水之类的人物和故事，父亲平时最乐意对人讲说。
我曾听父亲一人唱两角、唱过整整一折《苏武牧羊》，也曾听父亲唱过《下河东》里的“三十六哭”。那句秦腔戏迷们总结秦腔剧目特色的“奸臣害忠良，相公拐姑娘，状元弃糟糠，后娘害前房”，我最早就是从父亲口中听到的。父亲生性善良，乐善好施，为人仗义，在村庄里算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这一切，一定是因了父亲常年耳濡目染秦腔的缘故。父亲最爱看老戏，一幕幕帝王将相、忠臣义士、烈女节妇、英雄豪杰忠孝节义故事，成了父亲为人处世的根本和秉性。
小时候，总是不解父亲为啥就那么痴迷秦腔戏？直到中年之后，我也迷上了秦腔，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秦腔戏迷。我在电脑里下载过《下河东》《马前泼水》《锁麟囊》《游西湖》等大本戏，秦腔名老艺人焦晓春的《葫芦峪·祭灯》、雷开元的《二堂舍子》、丁良生的《打镇台》、耿建华的《杀庙》等秦腔经典唱段，是我最喜欢反反复复去听的。一个人独坐斗室，读书写作之余，我总喜欢让一段段苍凉悲壮的秦腔声，缭绕在耳边。
板胡激越，暴鼓清脆，锣钹齐鸣，那一声声繁音激楚、热耳酸心、慷慨激昂的古老唱腔，诉说的是历史云烟里的前朝旧事，却又是亘古不变的世道人心，生旦净丑演绎着的是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却又是忠孝节义的人间正义和正气！我知道，自己心中的一些块垒，只有秦腔这种古老的吟唱才能释怀；我心头的一些话语，只有秦腔才能表达；我内心的苦与乐，只有秦腔才能慰藉。我猛然理解了父亲，秦腔是秦人的魂；秦腔在，人世的一种信念和慰藉就在。
秦腔声声，秦声激越，飘荡在乡村和城镇，人世间的忠孝节义、正义和正气，就在天地间世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