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虎
家和城小区位于小城西郊,面东坐西,一条南北大路从门口穿过。小区不大,有五六栋多层。
看大门的老胡,六十来岁,个子不高,方脸,皱纹纵横而深;稀疏的白发,荒凉地匍匐在头上,如霜后的衰草。老胡一个人看大门十几年了。物业见他年纪大了,日夜值班怕出事,准备再配一个人。刚好,我退休没事,于是就来了。我白天值班,老胡晚上值班。门房在大门的南侧,分里外间,外间是办公的地方,老胡就住在套间。
早晨,我刚进门房,里间的老胡听到动静,就喊道:“你进来吧,吃大饼。”“我吃过早点了。”“那就进来坐会。”老胡这句话,硬把我拉了里间。里间很简陋,单人床,一床陈旧而脏的被子横窝着,像是从来没有叠过。床边有一套老式桌椅,桌上放着刚烙出来的大饼。大饼还没切成块,冒着热气,四面金黄,油乎乎地馋人。老胡见我进来,麻利地把大饼切成几乎相等的三角形,让我吃。我再次推辞了。老胡抹了把稀疏的头发说:“吃了我的大饼,你把生日都能忘了。”说着,自个吃起来。
时间长了,我们也熟悉了。有时,我在门房吃饭时,偶尔买一瓶啤酒喝,我让着老胡,老胡慌忙推辞着说:“我不动酒。年轻时我喝酒,那才叫个猛呢。”老胡说完,见我有滋有味地喝着,直盯着酒杯,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老胡经常烙大饼,每到吃饭时,他总是让我吃。他得意地说:“烙大饼,是我的拿手活,几十年工龄了。” 有时,我实在难以推脱他的热情,就吃一块。还别说,老胡烙的大饼,皮焦肉软,味美醇香,特别是那股浓郁的葱花味,令人回味无穷。
我每天来值班时,老胡都把门口打扫完了。他多次对我说:“有事了,就甭来了。”语气很诚恳。我心里过不去,说:“等我来了再扫。”老胡调皮地两脚并拢说:“报告政府,十几年了,习惯了。”惹得我差点笑出声来。 老胡的话多,大多是掏心窝子的话。白天没事,他除了捡大路边和小区里的塑料瓶子,不甚外出,就坐在门房和我说话。“知道不?”这是他的开场白,也是口头禅,“我家离县城50里,村子靠山,一条小河从门口流过。老伴养了一群鸭,每天呀,鸭子在河里游来游去,只要老伴吆吆吆一声,那鸭子呀,就扑腾扑腾地上岸了,摇晃着身子围在她身边。”“你孩子呢?”
“儿子结婚后在外打工。女儿和女婿在省城上班。”“那你该享清福了,还不回去陪着老伴?”“在县城住惯了,回到村里还不适应。”我想想也有道理,就不再问下去。
一个周末,我劝老胡回家,说:“这里有我呢,你回家住几天。”老胡习惯地抹把稀疏的头发:“老夫老妻了,谁稀罕谁呀。”说完,脸上露出不很自然的微笑。老胡经常对着手机给老伴说话,我没听到过他老伴的声音,只是听见老胡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有一次,我听见老胡说:“儿媳有喜了。”老胡反复地说着,从里间转到外间,又从外间转到里间,激动得手都不知该放到哪里。
那几天,我们谈话的内容主要围绕着孙子。有一天午饭,我们坐在门房,老胡又开始了:“知道不?到时候,儿媳给我添个胖孙子,我就回家看孙子。孙子吃得胖乎乎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幸福。他看我听得认真,竟忘了吃手中的大饼,又说:“我抱着孙子,看河里的鸭子,也吆吆吆一声,鸭子扑腾扑腾从岸上跑过来,惹得孙娃咯咯地笑着,冷不防叫声爷爷,知道不?这就叫天伦之乐。”
老胡说完,眼里挂满着幸福的泪花。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这时,老胡拿着大饼匆匆地往出走。我知道他又看到路边有瓶子了。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我忙跑出去,看见老胡躺在路边,有个女子惨叫着抱着一个男孩。我忙拨打了110和120。
几个警察到了后,跪在老胡身边的女子不停地说,幸亏这位老人推走了我的孩子。我忙对警察说:“快想法通知他家人吧。”一位老警察说:“哎,他哪儿有什么家人。”我惊讶地问道:“我看他常对着手机和老伴说话。哪……”老警察看出了我的疑惑,说:“他那年喝多了,帮人打架,捅死了人,判了无期。我那会在监狱当管教,他在厨房烙大饼,由于表现好,转成20年。”“后来呢?”“后来刑满释放,老娘多年前已经不在了。他在县城找了好几个事,人家都嫌弃他。我正好在派出所,就让他在这个小区当门卫。”
“哪……”看到老胡滚落在路边还没有吃的大饼,我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