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维汉
我和秦腔结缘,是很早的事了。
儿时,父亲是个戏迷,几乎隔些天就会上戏院一次;去得最多的是离我家最近的西大街实验剧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新剧目都在这里上演。父亲常常会买一张座票,再给我买一张站票,我就站在他的旁边一起看戏。我在实验剧场看过的秦腔戏有《女巡按》《血泪仇》《金琬钗》《游西湖》《周仁回府》《赵氏孤儿》《半把剪刀》《红花曲》等。印象最深的,是任哲中在《血泪仇》中扮演的王东才反思时的大段唱腔,虽带几分沙哑,却处理得荡气回肠、耐人寻味。
在易俗社看的戏也不少,有《三滴血》《柜中缘》《走雪》《烙碗计》《大回荆州》《阎家滩》《韩宝英》《红梅岭》《木匠迎亲》等,在三意社、尚友社、五一剧团也看过几出戏,还在南大街路西小巷里的剧场看过一出《谢瑶环》,当时还纳闷,明明是《女巡按》,却又换个新戏名引人再看一次;那个场子还演过《穷人恨》,后来这个剧场就找不到了。在去过的场子里,易俗社的长椅最有特点,靠背顶端向后延伸出三寸宽的条案,可以供后排观众放茶杯、瓜子和小食品。我发现三意社演员周辅国、王辅生、严辅中名字都有一个“辅”字,便猜想他们是同班出身的学生。易俗社演员名字中带“中”“国”“易”“俗”“华”等字的特别多,父亲说,老班底的演员都要取一个相关的字。
年长后,儿时培养起来的对秦腔的兴趣依旧不减。当时,剧场站票两角钱一签,站票的位置设在座票两侧狭长的木栅栏内,若去得早便可以站在离舞台很近的前面,只是偏了很多。我单独买过站票去看秦腔《宫之奇》。2005年春节期间,我曾在四个晚上去易俗社观看了《八件衣》《夺锦楼》《游龟山》《下河东》,美美过足了戏瘾。每晚回家还要趁热记录下剧情梗概、演出特点和启示录,怕时间一久就会淡忘。
易俗社的剧本都编得十分绵密,头绪众多,形象鲜明,有专门的编剧班子细心打磨;名角荟萃,演得精彩到位,更重要的是充满浓重的家国情怀。剧情脉络多为小切口的几个家庭相互交织的故事,背景往往与“抗金”“保国”的大背景相连,有着深刻的主题思想。《双锦衣》最后一场《团圆》极为出彩,先是两只官船一等众人在江中并排行驶,接着是大女儿夫妇、二女儿夫妇各自忧伤缠绵的背供唱。尔后4名艄公时而退后,时而进前,满场鱼贯穿梭,大气磅礴。最后主人公双双走出船舱,惊喜相会,圆满落幕。
秦腔,以宽音大嗓、慷慨豪放的唱腔风格流行于关中大地,并非只会粗喉咙大嗓子震天怒吼,那只是净角的一种唱法罢了,秦腔亦有很细腻隽永的舒缓唱段。我觉得易俗社的戏就很文雅,人物悲欢离合,剧情峰回路转,唱腔婉约雅致。在易俗社资料陈列馆听《三滴血》早期录音,原汁原味,音调各有特色。陈妙华大气展脱,全巧民娇嗔甜美,孟遏云世故干练,刘毓中老迈苍凉,樊新民狡狯执拗……尽管那时的乐器伴奏稍显单调,但演出效果却是惊人的美。易俗社的《三滴血》、三意社的《火焰驹》,作为传世经典拍成电影,更是备受赞誉,长盛不衰,成为秦腔艺术的璀璨丰碑。
戏看得多了,对秦腔以及眉户、碗碗腔都有了感情。早些年我曾有在农村生活的经历,发现农村唱秦腔的氛围比城市里浓郁得多。上工、收工路上,劳动间歇,都有人敞开喉咙唱秦腔。春节前夕,村里还组织一批爱好者排戏,叮叮咣咣的,闹腾半个多月。村南有座飞檐翘角的老式戏楼,正式演出的当夜,戏台下的空场子上早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一片,老少戏迷全到场了。来迟的孩子,干脆爬上场边的树杈上居高临下观看。此后几天,刚看过的这出戏就成为村里戏迷哼哼的热门。《下河东》唱词中的“三十六哭”、《斩李广》唱词中的“七十二个再不能”,年龄大的人哼得最多。戏迷念着顺口溜:“要看生,《下河东》;要看旦,《白蛇传》。”有时四五里甚至十几里地外的村子唱戏,我们村的“铁杆戏迷”也绝不放过这好机会,三五相约,看到戏散才披星戴月归来。我在蓝田汤峪镇和周至马召镇,都亲眼见识过商品交流会期间秦腔戏夜场演出的火爆场面,这无疑是当地最为重要的文化娱乐活动,逢会过节请一台戏来就成为必不可少的崇高礼遇。
秦腔,自古以来就有广泛深厚的群众基础。除了专业院团,民间处处有秦腔的场地。在西安古城墙外走一圈,漫长的护城河畔分布着很多秦腔自乐班。梆子一敲,板胡一响,唱的人看的人都围拢在一起了。想不通很多人脑子里咋能记下那么多戏词,有永远唱不完的戏曲唱段,陶醉其中,皆因有博大深厚的爱。
秦腔不光在陕西根基很深,在西北五省都有很大的市场。陕西的秦腔剧团常年奔赴甘肃、青海、宁夏、新疆,深入乡村惠民演出;为了对得起人山人海的观众,顶风冒雪都坚持演出,这便是“戏比天大”。生活中,不少人多多少少都和秦腔有些瓜葛。人在戏里,戏在民间,戏与人的生活密切融汇在一起。
无论处在任何时代,人都离不开精神食粮的滋养。秦腔就是这样的食粮,从古到今为千千万万家庭带来欢乐。立足在如此丰厚的土壤之上,秦腔就是秦人的根、秦人的命,更是大西北人生生世世的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