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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满腔甜蜜凝分寸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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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甘蔗 IC photo 供稿    

  谷雨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风斜斜地刮,雨被携着,悠然于天地间。

  此刻,正是播种移苗的好时候,三场两场润泽的雨,对于北方所有预备吐绿努力生长的植物来说,是福泽。风多的日子,天气干燥,嘴唇上爆起一层皮,舔,皴裂;撕,血疼。人们说,吃些甘蔗吧,吃点就好了。

  姥爷最爱给我买甘蔗。我跟着他一路小跑,看到一捆捆戳在集市卖水果的小摊子边,才肯停住脚。南方的甘蔗到了北方,山长水远的,也并没有显出疲惫相来,一根根笔棍条直,精神抖擞。姥爷总是让摊主把根子和尖稍切掉,只留最粗实的中间部分。紫黑色的皮被小贩削了去,在他的脚底下堆起个小山儿。削了皮的甘蔗攥在手里滑滑的,歪着脑袋撕一口,往嘴里嚼。车前子说,“甘蔗的甜是清甜、贫寒的甜。”不错,甜得适宜,不温不火,不远不近。总要有了些经历才能够懂得,甜也容易,苦也容易,唯舒服难得。与甘蔗相比,蜂蜜的甜就太腻太稠了,富贵到不拿些白水冲淡,简直咽不下去,齁嗓子。小时候,每户人家都有一块田是种了甜菜的,我们叫甜萝卜,甜得浑浊。

  初见甘蔗,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田间的高粱和玉米。它们的茎秆,运气好也能赶上甜的。及至看到甘蔗长在田间的样子,那纷披的修长叶片,挤挤挨挨,涌向目力所及,把天际线撞开个宽口。

  甘蔗不靠撒种,靠节间的芽苞繁殖。蔗农把选好的芽苞多的甘蔗,横向埋进土里,每个芽包就是一根甘蔗。蔗这个字之所以从庶,原也是有讲究的。《鹤林玉露》中有一段关于王安石的记录,与甘蔗有关。荆公安石先生以解字度光阴,遇“蔗”字,却不得其义。一日看到管理园子的人正在移种甘蔗,把切段的蔗茎横着埋在土里,待其发芽生长,还说:“它时节节皆生。”这让荆公恍然大悟,说:“蔗,草之庶生者也。”人重视嫡庶之分,在古人看来,直为嫡,故直系是正统。而横为庶,所谓庶出,因为是横植,故蔗字从庶也。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由此可见一般。

  东晋时期,著名画家顾恺之倒吃甘蔗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他借此说出了一番道理——开始吃甜的部分,后来就越吃越不甜。从尖子开始吃起呢,越来越甜,这就叫做“渐入佳境”。如果给我一段带着尖梢儿的甘蔗,我一定也是从不甜处吃起。我大约是一个乐观的人吧,愿意把好的留到最后。甘蔗是中药,主治口干舌燥,津液不足。晃补之说,清风穆然在,如渴啖甘蔗。李时珍说喝蔗浆固然好,却不如咀嚼着吃更有意味。王维也曾为甘蔗留下诗句“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他知道樱桃性热火大,吃多了樱桃后可以用甘蔗的寒性来制约,还真有点辩证的味道。

  小说《荆棘鸟》里,读到关于割蔗工的事。因为喜欢梅吉、喜欢拉尔夫,喜欢作家们笔下各逞姿态的爱情,记住了那个叫卢克的人。他凭着酷似拉尔夫的长相,让梅吉产生了亲切感,并嫁给了他。文中写到卢克在北昆士兰州做割蔗工,“他们跟我说,要是一个人身强力壮、干活不怕吃苦的话,在那个甘蔗之乡是可以赚到钱的。”“干什么呢?”“收割甘蔗。”“收割甘蔗?那可是苦活呀。”一段对话,让我遥想到割蔗时的辛苦。其实,也算不得遥想,割玉米的秸秆同样是一件累活儿,我做过。

  甘蔗的甜,是用汗水的咸换来的。这是多年之后想到的,很多时候,甜与苦都是这样相伴相生。如果苦是深厚背景的话,甜便是软语送来的温柔,是抚慰,是生命里那点值得反复忆及的片段,也是希望。记得有一次,同学和男人争吵,坐在街边,她犹自饮泣不止,断断续续诉说自己悲苦,暮色中显得那么孤零无助。她有些激动,挥着手要我去买瓶啤酒。等我回转来,手里擎着的是一截甘蔗。有什么是一份温暖的甜解决不了的呢?她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到底接过去大口大口嚼起来。她把渣子吐在地上,默默地看着我,止住了泪水。我愿意让甘蔗的甜像小溪一样,汩汩流过齿颊,流过喉管,流过胃肠,直抵四肢百骸。活着不易,喜怒哀乐人生百态都要经历,都要承担。唯愿每一次辛苦过后,都有一脉清甜,带来抚慰。

  说起来,谷雨这个节气,本来就是仓颉向上天祈福而得。这世间烟火岁月,渺小如你如我,平安顺遂安乐,就好。喜欢甘蔗,不仅仅因为它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