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见面就对我说,地里的草多得要把人绊倒。几天工夫,灰灰菜就长得满地,给红薯秧子打伞了。我没有见过,颇有不信:野草嘛,能成多大气候?
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拥有了一大片土地。时令已过春分,来不及规划,就先栽种了十几亩的樱桃。人常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我倒没有这个感触。叫来专业的打坑机,打出来几百个坑,雇了附近几十个村民,一天之内栽完了所有的樱桃树。承蒙老天爷眷顾,隔天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持续了十多天。雨过天晴之后,栽下的那些树,几乎全部成活了,一根根伸展着的枝条上,争先恐后地冒出了绿茸茸的叶片。
自打栽下七百多棵樱桃树之后,我一有空闲,就去地里看看,跟着父母一起干活。因为刚栽下的树苗还小,树行之外大片的土地裸露着。父亲说,人闲生烦恼,地闲生杂草。于是,就在树行之间套种了一些红薯,先占着土地,不能让杂草抢了先。不清楚是土壤肥沃,还是雨水充沛的原因,樱桃树一天天长得枝繁叶茂,树下的野草也跟着迅猛生长。
也不知道这些草从哪里来的,栽树、种红薯的时候,地都是深翻过的,一棵杂草也没有,怎么突然间就满地里长草了呢? 对于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父亲来说,草就是丰收路上的绊脚石,草就是劳动的指挥棒,他才顾不上研究草从哪里来。他固执地认为,野蛮生长的草会与地里的庄稼抢水、抢肥,蚕食土地的养分,这万万不能坐视不管。他每天天一亮就去锄草,到点了就去上班。下了班回家,工具一拿就又奔地里去锄草。他那么认真虔诚地锄着草,仿佛一个学生认真虔诚地写着他的作业。我劝他:“爸,这不是三亩、两亩地,几十亩地呢,大田作务,用不着下这功夫锄草,你放开让草长。它再长,总长不过树吧。”但父亲不听。直到红薯满地扯蔓,罩住了野草,父亲这才不下地锄草了。
前段时间,专家说需要为樱桃树拉枝,坐果率才能更高。这是个技术活,我不放心雇劳工过来帮忙,就自己上手干,这才见识了母亲口中疯长的野草。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铺着一张打碗花、灰灰菜、野刺角还有不知名的什么草织成的油绿的地毯。地毯底色是饱满的绿色,点缀着红色、紫色、淡黄色等各色野花。打碗花到处扯蔓,逮着什么就攀住什么往上爬。母亲说北面靠水渠的地方还套种了一些黑豆,但哪里能看见黑豆的秧苗呢?打碗花的枝蔓把地面罩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脚都插不进去。我好不容易扯开一些蔓,露出一点点地方,才看见黑豆苗蔫黄蔫黄地站着,没精打采的样子,细细的腰杆子站都站不直。看这样子,大概也别指望能收几两豆子了。
那些灰灰菜长得跟树一样粗壮,完全是一棵树的姿态,看架势是要和我的樱桃树比高低呢。野刺角长得没有那么密,但也长得高大威武。 放眼望去,满地的打碗花,像无数粉红的小喇叭,晨露在叶尖上滚过来滚过去,反射着亮晶晶的太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阵阵甜丝丝的花香。这还是我的樱桃园吗?对着满地的打碗花、野刺角花、狗尾巴草,还有叫不上名的什么花,我忍不住笑了,嘿嘿。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可是,听母亲讲,今年已除过三遍草了。这些让父母深恶痛绝的野草,其实面目并不可憎——它们长在田间,长在地头,长在沟边,长在山涧,甚至长在荒漠里,用尽全力拥抱大地,为大地贡献它所有的色彩。在草短暂的一生中,它争分夺秒地活着,竭尽所能地孕育下一代,用微不足道的生命诠释坚韧和不屈。我的父母却不待见它。我不能说野草有罪,也不能说它生长的地方不对。草的存在,实在是大自然无数偶然之一。它的生存与死亡,甚至更充满了偶然性。偶然的一粒草籽,遇到合适的水土,成就了草的生命轮回,而这些草籽,又从哪里来的呢?
草籽的来源无非三个:一是风力传播来的,一是动物传播来的,还有是水带来的。对照检查,好像动物传播的可能性最小,有什么动物能将这么多草籽带到这里来呢?是风?好像也不对,这里一马平川,极少出现大风天气,又能从哪里刮来这么多草籽呢?那是水吗?哦,父亲说过,地里的树苖长势不错,全凭了去年他用鱼塘的水浇灌了几次。但鱼塘里也不能有这么多的草籽呀?
我仔细想着,自己就笑出了声:“嘿嘿,疯长的野草,你到底是从哪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