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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难忘儿时牛车路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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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牛车路漫漫,藏着儿时美好。 (图虫供图)

  

  ○吕雪萱

  小时候,日子似乎过得特别慢,以牛车的速度运行。

  清晨,我会坐上父亲驾的牛车,缓缓前进。沿途一户一户人家看过去,像一页一页情节平淡的连环画翻过去。其中有同学家,也有亲戚家,我一一辨读各家大门上刷的金漆堂号,李姓陇西堂、黄家的江夏堂、陈姓的颍川堂和郑姓荥阳堂。灰埕上老人晒萝卜干菜干,自己也晒了太阳。女人洗衣,男人喂牛,小孩追着鸡飞狗跳,时不时就有村童像小猴子似的倒挂在牛车后横杆嬉闹。

  出了村子的石头路面,到雨天就是水路。大雨过后石头峥嵘,坎坎坷坷,水牛拉车左摇右晃,颇有坐在摇篮里的趣味。若换作躁动的黄牛,那种颠簸,简直像把人抛进快炒锅翻炒一般,一颗心都要跳出来。

  途中路过一处高耸且嘎吱作声的庞大竹栅栏,瞬间觉得鬼故事就埋伏在那怪异慢响和摇曳竹竿里。牛车从这里转弯,走兼做水路的大沟,只见麦园连绵相接。大沟两侧,宽大的玉米叶层层遮日,十分凉爽。行进中光影交错,车身摇晃有致,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啦声和带起沟水又落下的溅响。

  总要忙到看不见远处村子的炊烟,天色幽暗了父亲才会收工,堆好红薯藤,仔细绑结套绳。回家的路,我仰面躺在红薯藤堆得老高的牛车上,摇摇晃晃,仍以水牛的步伐前进。红薯叶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我可对茎叶间躲藏着毛毛虫、马陆、金龟子、瓢虫都没在怕的,只闻得浓浓的草青气和泥土味。四周静得连狗吠声也没有,在夜空与牛车之间,有看不见的昆虫、风和云,萤火虫从柚子树梢俯瞰我们。

  看不到尽头的宇宙里还有些什么?天上星子逐渐亮了,荧荧闪烁。听说过星子与星子间存在着虚拟的线条,能勾勒出星座形象,但我从学不会星星之名,太难了,只是喜欢凝望星空。有时会错觉牛车停留在原地并未前进,我总想象会不会在某个星球上,还有另一个我,在透出如星光般灯火的屋子里,过着别样的生活呢。

  在那一片丝绒似的漆静夜空背面,不可捉摸没有轮廓的幽深处仿佛还有着什么。恍兮惚兮,整片无垠星空朝我倾斜下来,牛车朝向暗黑宇宙迈进。想得太远、太虚幻,像飘浮在外太空,此时心中涌起一阵害怕,我支起身探头寻望坐在横木上的父亲。他正抽着叶子烟,嘴边一点红光也像星子般闪烁,有时含糊地哼着歌。人乏牛倦的回家路上,水牛像在梦游,尾巴钟摆似地左右甩着,父亲时而出声召唤“嗷——”免得它走偏了。我放心躺回红薯藤上,繁星沉沉,虫吟细细如小溪潺湲,再不久便到家了。日后才知道,当一个人在思想着什么的时候,总是喜欢望着星空。

  长大离乡后,农地间的田路陆续铺了柏油,不再坎坷;小货车取代了牛车,农家也不养牛了,家里的牛车就放在门口院坝,任由日晒雨淋,直到朽坏。

  牛,牛车,牛车路,和那一片星空,已无可挽回地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