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一诗,流传甚广。
这首诗之所以打动人心,不仅在于文字中蕴含的烟火气和情感温度,还在于文字的力量——火的红光映着杯中绿酒,画面感十足。这样鲜明的色彩对比,并非白居易为了写诗而刻意夸张,因为在唐代,绿酒是真实的存在。古代的酒主要以谷物发酵而成,因条件所限,在酿制过程中无法保持酒曲的纯净,混杂的微生物便使酒液呈现出绿色。那时没有蒸馏技术,新酒没有过滤,酒液中会有悬浮的残渣,状似蚂蚁,所以白居易会说“绿蚁新醅酒”。
当时,色泽微绿的米酒是最大众的酒,而白居易所喝的酒,色绿浓稠,现在看应该是浊酒。浊酒酿制时间短,虽然酒液混浊,味道却很甜,工艺简单,一般人家都能自己酿制。唐人爱酒,很多人不但喜欢饮酒,也喜欢自己动手酿制。
名相魏征不但是唐代著名的政治家,还是一个隐藏的酿酒高手。他曾酿制出珍奇名酒“醽醁”与“翠涛”,据说可贮存十年之久而美味如初。唐太宗亲尝“醽醁”与“翠涛”的美味之后,御赐诗句点赞魏征:“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诗句里的“兰生”“玉薤”,分别出自汉武帝和隋炀帝宫中,是顶级名酒。但在唐太宗眼中,这两款名酒的美味远远比不上魏征所酿之酒。有皇帝的御诗宣传,“醽醁”与“翠涛”名扬后世,直到元代仍是宫廷用酒的上品。元代著名散曲作家张可久就写有“玉手银筝柱,翠涛金屈卮,正是鱼肥蟹健时”之句。
“醽醁”与“翠涛”,都是绿酒。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谈到酒的颜色时说:“红曰醍,绿曰醽,白曰醝。”这两个酒名,“醽醁”有些生僻,“翠涛”就非常具象,读之仿若眼见着美酒倾洒而下,翠绿的波涛汹涌而来,色彩明丽,动态十足,满满的文艺范儿。
李白的那句诗“金樽渌酒生微波”,这里的“渌”同“醁”,后面写到了动态 “生微波”,泛着微微波澜,相比“翠涛”之句,气势上立时矮了一截,但前一句的“春风东来忽相过”道明了生微波的原因。后世有人用“翠涛”指代绿酒,也用它来指代绿色,后来“翠涛”就衍生成了中国传统色的一种色名。
和魏征一样,唐太宗在处理国家大事之余,也喜欢酿酒。据《册府元龟》记载,唐太宗收复高昌后,便在长安城的宫苑中种植起了“马乳蒲桃”(一种葡萄),并且还用心学习西域酿酒术,酿制出了葡萄酒。刘禹锡也在《葡萄歌》里提到过“马乳带轻霜,龙鳞曜初旭……酿之成美酒,令人饮不足。”唐代开始,葡萄酒在中原大肆流行。李白在长诗《襄阳歌》中写过:“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意思是遥看汉水像鸭头的绿色,就像是刚酿好还未滤过的绿葡萄酒。
李白站在远处遥望汉江,鸭头绿色的江水,让他想到了新酿的葡萄酒,果然是爱诗又爱酒。鸭头绿,也是中国传统色的一种色名,指一种像鸭子头上的绿毛一样的颜色。相比翠涛,鸭头绿少了些诗意,却也显得更加具体可感,原本只能在脑海中想象的绿色葡萄酒的颜色,一下子就明晰起来。
酒在唐代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当然不会只有绿色。唐代诗人写下了“世间好物黄醅酒”“瓮头春酒黄花脂”,可见那时也有黄色的酒。关于酒的黄色,杜甫在诗中写得更加富有画面感:“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用初生的小鹅毛色与酒色彼此互喻,妥妥的生花妙笔。
与现代不同,古代的黄酒不一定指的是现代的黄酒。黄色的酒,如果呈现出更高级的琥珀色光芒,就更加诱人了。或许在唐人心目中,这种颜色的酒,才是最优等的,一旦喝到自然要作诗留念。张说的“北堂珍重琥珀酒”,杜甫的“春酒杯浓琥珀薄”,刘禹锡的“琥珀盏红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李白的“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都是吟咏“琥珀酒”的佳句。
除了绿色和黄色,唐代的酒还有白色、紫色和红色等等。爱诗也爱酒的唐人,终究不肯让独属于大唐的诗酒风流黯然无光。流光溢彩,灯红酒绿,是盛世承平,也是疲惫生活中的轻奢梦想。
酒与中国人的生命息息相关。在漫长的岁月里,酒以水的姿态流淌进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又以火的性格点燃着一颗又一颗渴望燃烧的心灵,形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酒文化。
唐代全民饮酒,喝酒的时候,也要有些趣味点缀,酒令、酒歌于是诞生,诗与酒产生了联系,酒于是成为催生诗歌的沃壤。“唐诗的一半在美酒”,这绝非夸张之语。纵览古籍,唐诗中与酒有关的比比皆是。“诗是酒之华,酒乃诗之媒。”
诗酒风流的大唐盛世,长安城的荣耀与光彩中,有一抹色彩,便来自那醉人的美酒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