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唐
在渭北平原，有一条隐秘的河流，原名叫湋河。可能因为河水太小，人们叫它“小湋河”。
事实上，这是一条宽不足10米的小小的河流，但却有着悠久的历史。湋河古称沮水，源出凤翔县西北雍山下为雍水，东南流经岐山县西为湋水，东经扶风至武功县汇入漆水入渭，全长100公里。湋水历史深厚，著名的雍城遗址，为先秦故都。《诗经》《史记》都有关于湋河记录的文字，说明湋河两岸正是周人发祥、生活、繁衍、迁徙和传播中国农耕文化的起点和根之所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于右任先生为了培养农业科技人才、促进西北农业发展，倡议在周始祖后稷“教民稼穑”之地、小湋河与渭河之间的杨陵，设立了原西北农林专科学校（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
世界各地的文明，都与河流有关。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孕育的古巴比伦文明，黄河、长江孕育的中华文明等等，人们选择“逐水而居”，都是为了人畜饮水和灌溉方便。遥远的历史过于久远，到了我们李氏家族，老先人选择住在小湋河跟前，肯定也是遵循这一条规律的。因此到了爷爷他们那一代人，小时候吃的水，都是村后缓缓流过的“后河”，也就是小湋河的河水。 后来村里有了机井，人们不用下坡拉水了，自然省下不少力气。但是，生活用水还得从以灌溉为主、吃水为辅的机井，用人力往回拉。
儿时所见的取水方式，真可谓五花八门。家里劳力齐全的，用架子车上放的一个空汽油桶取水。去的时候“哐嘡哐嘡”响，回的时候“踢里嗵隆”响；前面驾辕的男劳力，在掌握航线的同时，襻绳勒在右肩膀上，就像当年生产队拉着大车的驾辕骡子一样，起着主力作用。家里的妇女儿童，凡是能出上一点力的，有人用绳子拽，有人在后面掀，下坡再上坡或者相反，翻过一座城壕，才能把水拉回家。
家里没有空汽油桶的，有男人也有坚强的妇女，肩膀上扛着一条扁担，两只手不用扶，两头的水桶忽闪忽闪的，来去都是一阵风。几个来回下来，很快就担满一瓮水。有时候大人抽不开身，就叫两个小孩一组，一人扛棍、一人提桶，往回抬水吃。抬水时，往往是年龄小、个子低的走在前面，大的在后面掌握行走的节奏，尽量不往出洒水。当然也有一个办法，夏天摘一片桐树叶子放在水面，便溢出得少一点儿。
在我抬水的记忆里，因为老走在前面、走得不稳，或者总想着撇下木棍逃出去玩，没少被家里两个大的打过。他们生气的时候，是会真动手的。那时候挨的打，都是比较结实的，不是扇耳光，就是踢屁股。其他人家的兄弟姊妹们，抬水的情况跟我们家差不多。结果就在孩子们抬着水桶互相打架、妥协之际，一个棒棒棉袄肩膀上露着棉絮、腰里捆着一根草绳、光脚蹬一双旧解放鞋的老光棍儿，不知道姓杨还是姓梁，名叫顺成还是顺城的，单臂挽着一个瓦罐，就像偷抱着一只母鸡一样，呼哧呼哧地小跑着，“唰”地一下就过去了。为抬水打架的兄弟姐妹，年龄大的就会学着大人的口气教训小的：“把你咋不过得跟顺城一样呢，不洗脸也不洗手，一罐子水用三天！”
取一口水这么难场，家里用水的时候，自然会十分节俭。每次洗脸的时候，母亲会将只有一盆底水的脸盆，斜靠在院子的台阶上，就那么一点水，大家轮着洗。
后来有了自来水管，我们不再为抬水打架，人也逐渐长大。再后来住进现代化小区，拧一下龙头便水流不断，甚至也不知道珍惜。可这样的生活过着过着，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事实上，作为老百姓，内心里最为隐秘的角落里，并不是什么“两河文明”甚至985大学，而是当你忽然想起，在物资缺乏的年代，为了求取一点物质，比如说一桶水时所受的难场时内心里的真切感想。
现如今分住在各地、已经做了爷爷奶奶的哥哥姐姐，啥时候能够像小时候抬水时一样，啥话都不用说，直接赏给你们的兄弟一记响亮的耳光，或者伸出你们那只光脚穿着布鞋的巨兽一般的大脚，朝我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上一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