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福春
老太每天午后都要去花园里的小广场上,当然雨天除外。
小广场不大,为半圆形下沉式,被桂花、广玉兰、香樟、垂柳等树木围绕,幽雅宁静。广场前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流水潺潺,景色宜人。
老太慈眉善目,满头银发尽染,风韵别具。她穿着件紫红色的滑雪衫,坐在欧式的休闲椅上,两眼对着面前鱼儿嬉戏、不时漾起圈圈涟漪的“溪”水,脸上表情丰富。人们离得近了发觉,老太在唱戏!老太唱的是沪剧,调是紫竹调,戏是“燕燕做媒、芦苇疗养院……”一唱就是个把小时。老太嗓门嘶哑,却是有板有眼、有声有色,使那轻快灵动的曲调平添了一种饱经风霜之美。
那些天沪语版的《繁华》风头正盛,人们仿佛一夜之间感受到了沪语的亲切、亲近。老太身边渐渐有了人,那多是小区里退了休的阿姨。有喜欢沪剧的,会小声地跟着老太哼唱。不懂不会的,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心里默默学着咬字吐音。
这是个新建小区,大家平时少有走动,老太家里什么情况,不清楚。老太自娱自乐,心无旁骛,并不和别人搭话。张阿姨几次在她一段唱完、一段还没起的间隙,带着钦敬的口气赞叹:“唱得太好了!”问能不能开个老年沪剧兴趣班,让小区老年人的生活多点色彩?老太要么眼睛朝张阿姨翻一翻,继续往下唱,要么突然冒出一句:“这芦苇疗养院好听伐?”又不等着回答,顾自接着往下唱着,令一众阿姨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老太不爱说话,不妨碍大家听她的“沪剧演唱会”,小广场宛然成了小区中老年阿姨的休闲天地。每天午饭后不久,她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有时大家到了老太没到,人们便聊上一会儿天。老太通常来得比她们早。此时大家相互眼神打个招呼,安安静静地围在老太身旁,听到好处喝一声彩。老太俨然红花,众人是那绿叶,把小广场装点得风景这边独好。渐渐地,周边许多人知道了这个小区有一位会唱沪剧的老太。
小广场上忽然多了一人,最先发觉的是张阿姨。这是位和老太年龄相仿的“大叔”,静静地站在老太侧旁,全神贯注地听着,眼睛一刻也不离老太左右。张阿姨暗暗示意旁边的马阿姨,马阿姨扫了一眼,心想是个戏迷吧。正在这时,老太蓦地停住了,眼睛看着“大叔”说:“你怎么来了?”“大叔”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老太又接着唱了下去。旁人会心地点了点头,他们是认识的。
“大叔”之后天天来,奇怪的是两人从不交流。好几次“大叔”欲说些什么,可是找不到机会。老太痴迷戏曲,心不二用,鲜有多余的话自嘴中流出。小区里倒是有了各种各样的传闻,传得最多的“这两人是不是老相好”?可是看着又不太像,“大叔”看老太的眼神,敬慕有加。
每天一到午后,大家依旧不约而同地来到小广场,听老太唱她们已经耳熟能详的“燕燕做媒、芦苇疗养院……”一个个脸上洋溢着轻松和欢乐。谁也不会想到老太突然消失——这是在 “大叔”出现后的第二个星期,随着老太消失的还有这位“大叔”。大家依然每天午后在小广场上相聚,开开心心地唱戏。人们得知老太的消息,是数天后的周末——张阿姨菜市场买菜见到老太的儿媳,问起方知老太去了敬老院。原来老太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前些天家人联系的敬老院有了床位,于是把老太送了过去。
小广场上,张阿姨这么一说,众阿姨“哦”了一声,并不感到惊讶,依稀意料之中。有顷,张阿姨道:“哪天一起去看看老太,她可是我们的老师呢!”阿姨们异口同声:“好。”不过,至今没有弄明白,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大叔”是怎么一回事?他和老太——看来,这只能是个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