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瑞
那一日,在少陵原,遭遇了一树桃花。
这是村口的一户人家。我泊车路边,伫立街头,在等待友人的间隙,一树桃花,走进了我的目光。这是四排泡儿钉子的黑漆大门。门紧关着,吊着的门环,静静地完全停摆。时间静止了。门楼的楼顶,人字成殷实的庄重。下午的斜阳,斜斜地照过,在门楼下的顶角,切割出阴影。没有狗,看不到鸡,听不到人声。蓝天下,只有这门楼、院墙,以及墙头后面的二层楼房,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下,无声地静穆着。
“嗡”的一声,一只蜜蜂绕了个圈,飞过去了。墙里的一树桃花,从墙角探出。这是一株年轻的桃花,够出墙头,笑意嫣然。有开怀的,有矜持的,有裹着嘴儿的,有尖成蚕蛹的。听不到笑声,却叽叽喳喳地挤在枝头。花是粉色的,鲜红并未消退。橙紫的花托,蜡质一般的,托起了粉红的舞女。桃花自院角出墙,嫣然百媚。
“吱呀”一声,头门开了。一只狗头,从门缝下挤出。狗的黑嘴左右拨弄着,门就启出一条缝,接着是黑黑的狗眼、狗耳、狗头。头出来了,只见狗的头往上一跃,前爪就伸出了门槛。再一跃,整个身子就出来了。这是一只半大的狗,黄色的,只是嘴和耳朵,染了些黑色。这样的狗,应该给它起名叫“黄儿”。黄儿出来了,看了看左右的街道,空空的没有什么吸引。它便伸出前爪,窝下脊背,后腿拉直,头低尾高,很舒展地做着瑜伽,身后的尾巴,高高地卷成了问号。
“黄儿——”院内有人呼唤黄狗。它果然叫黄儿!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开着桃花的院角飘出,清脆的嗓音,也染着桃花的颜色。女人的声音像蘸着前夜的雨,娇娇的、嫩嫩的,在午后的暖风中,透着亲昵、爱怜与不舍。黄儿听到了,一个跃身,蹿了回去。门扇的那条缝,没有开大,黄儿的一团黄毛,缩成了条形,一挤,就进去了。
没有其他人。刚才的动态,一下子又恢复成静谧。只是黑漆的大门开了,开了一条缝。黄儿的功劳,就是开启了窥探桃院的一扇窄窗。院子里,满院阳光,一红衣女人,坐着小凳,脚前的竹篮里,铺开鲜嫩的韭菜。手中,正有翠绿的韭菜晃动。女人摘着韭菜,黄儿在旁边上蹿下跳。
“夜雨剪春韭”。春天的韭菜,正像春天的麦苗。昨夜正有一夜春雨,村外的麦苗,翠绿得直逼人眼。这春韭,应该正是女人门前的田畦里,女人镰刀的杰作。于是,阳光、桃花、红衣、女人、黄狗,还有鲜嫩的春韭,构成一段难得的视频。遗憾这一幅美图,没有丹青在手。
“呲”的一下,我的手指被烟蒂烫了。此刻,有了一阵风,就见黑门人家的桃花,更见风致。这是一户怎样的人家?一人、一狗、一树桃花。也许,女人有公婆,分家另居了;也许,父母住过了,回了娘家;也许,老公打工了,去了南方;也许,女人正怀着身孕,正如这院里的桃花,开着好时节……由此的种种,都确定了黄儿的不可缺少。于是,女人、黄儿、桃花,构成了此刻的关键词。
这个春天的下午,这一树桃花,开在这一户人家,开在韦曲。韦曲自古盛产桃花。唐朝的韦曲就桃花繁盛了。唐人作有一诗,就有《韦曲看桃花》,其中这样说:“凭君眼里知多少,看到红云尽处无?”意思是说,任凭你的眼力再好,红云般盛开的桃花,你却一眼看不到尽头。
友人的电话响了,我反身回车上。打着了火,我摇下右窗的玻璃,用手机拍下了那一树桃花。那一晚,梦中的桃花灿然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