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军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群山连绵。
小路蜿蜒，如一条神秘的丝带飘在群山之间，时隐时现，斗折蛇行。山路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匆忙赶路，那孤独的身影，随着山路一起，左拐右弯，起起落落。
压抑的安静，静得把那赶路的脚步声放大到特别清晰，静得可以听见少年那明显急促的呼吸声，甚至他的心跳声。一颗求学之心，在周末放学之后转向期盼已久的家，归心似箭。但是从学校到家二十几公里的路程，无论如何着急，如何脚步匆匆，也赶不过秋冬季节早早到来的夜晚。我只能在同路人逐渐到家之后的落寞中，一个人面对。
山路崎岖，坑坑洼洼。在那个没有路灯的时代，走起来很是费力。山路遥远，上山顶下深沟，依陡崖傍山谷，穿树林过荒原，一不注意，就有摔倒或跌落路旁山沟里的危险。好在山路很熟悉了，来来回回走过好几年，那一沟一梁一树一石，已经烂记于心了，即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走到哪里、离家还有多远。偶有明月当空，视野尚可扩大一些，月光洒路面，影影绰绰；跨步踏月行，可不必因黑暗而害怕，稍微心宽，不用太急忙。但大多数时候，夜色深沉，视野朦胧，不管走到哪里，就像被一个笼子困着。此时，害怕油然而生。但是必须回家补给衣服食物等生活物资，只能壮胆前行。
一个人走着，害怕之情和茫茫夜色一样逐渐加重。各种树的影子，涂满深深浅浅的黑色，从远到近组成一幅幅变幻莫测的神秘图画。远处树影成团，及至走到跟前，就变成各种图案，有的甚至是怪物一样，显露着奇怪阴森的模样。这时候，如果有风，那阴森的图案就像妖怪般摇头晃脑、张牙舞爪，还带着险恶而模糊不清的声响。少年摸了摸头发，尽量不去正视它们，尽快走过。
突然，一声尖利的鸟叫，炸雷一样响起，如一把利剑猛然刺穿夜的安静，刺入少年的耳朵，汗毛竖立，双目惊恐！他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张望，试图探寻声音的来源。左顾右盼，一番忙乱的搜索之后，往往毫无所获，大山依旧，寂静依然，再无第二声出现，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平复一下心情，继续前行。突然，一只黑影如离弦之箭从身旁沟窝里猛然蹿出，看不清是野兔、松鼠还是狐狸什么的，静立对峙几秒，又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让双方都惊吓一场。两个陌生的生命，以这种方式偶遇在这个特殊的场合里，说不清其中的缘由，只留下那个感情丰富的少年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真的没有遇到野猪、恶狼之类的猛兽。
走着走着，就要经过那片坟地。那是最不想走但又必经之地，只有硬着头皮前行。虽有思想准备，但每次孤身经过时，都是特别紧张、特别害怕。那些埋在坟堆里的人，生前大部分自己没见过。但有几个还是见过的，想起他们，不由想起自己偷骂过的那些最解恨的词句，想起自己偷过他家果子、踩过他家麦田、掰过他家玉米、给他家烟囱里扔过破棉絮等等坏事，心里不由一阵阵忏悔，倍加惊恐。
俯身，找一根树枝紧握手中，犹如将军抓紧了手中的长剑，更如钟馗拿好手中万能的魔杖。再抓一把小石子，以备不时之需。紧张地走，小心地走，轻轻悄悄地走！不能让坑坑洼洼的小路把自己绊倒，更不能足踏路边而摔伤。目视前方，凝神静气，努力不看坟地方向。不停默默自我鼓励：我是男子汉，我是英勇的男子汉，什么也不怕的！这时，如果再出现一两声突兀的鸟鸣，那简直就是炸雷，能炸起少年一身冷汗，炸起千万声求饶。
时间如停滞，倍加难熬；紧张如待宰羔羊，孤立无助。放轻了脚步，小偷一样走！放慢了节奏，耳听八方，终于峰回路转，走出了坟地。我长出一口气，奋力扔出手中的石子，将军凯旋的英雄气概一下子充斥了年轻的心间，又助长了一些小小男子汉的豪气。
遥远的，一个人影逐渐出现、清晰。少年不由又紧张起来，但又充满期盼。一声怯怯的呼叫，迎来一声熟悉的应答。那，正是前来迎接自己的父亲！终于盼来了父亲，那不仅是陪伴，更是安全！兴奋之情，瞬间从头传到脚，真想向着全世界大喊一声：我一个人独自行走的艰难，结——束——了——！一下子扔掉了所有的孤独、紧张、害怕、恐惧，尽情享受着父亲到来的欢喜和激动，连说话声音都有了撒娇的甜蜜！拉了父亲的手，絮叨着自己在学校的一切一切，听着父亲偶尔的分析和鼓励，幸福油然而生，曲曲折折地蔓延成内心深处无与伦比的感悟。
山路夜行，刻在少年年轻的记忆里，让他走出大山，走出属于自己的闪亮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