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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秦腔先生

日期: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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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邹冰

  先生进门来,坐定。他眼睛由上往下、由左往右,少顷,眼珠子定格在我脸上,视线相对,我看见一口深不见底的水潭。

  有人示意,我开口唱戏。我唱的是《三滴血》:“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暂停,看先生。他努嘴,示意我继续。从他眼神里,我看到鼓励。“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我唱毕。先生没有说话,思忖一会儿,遂起身离开。老爸叹一口气,拽我出房门,一路无语。

  再见先生,在东沟边一片苜蓿地畔。十二弟子席地而坐,先生身子端直,眼睛柔和。他教戏,先听评书。他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口中却金戈铁马、狼烟四起。他说:“幽州城风雨飘摇,杨老父亲领兵保城池,先锋官是大儿子……忽听得老三城外打马归来,见那三儿脸如白纸,甲胄歪斜,进门来哇呀呀一声:父亲大事不好了。”

  先生讲到紧要处,语速如敲鼓,手在空中刀一样斜劈下来,评书戛然而止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先生背手迈着手方步,像走台一样走开了,留给弟子们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后来,他断断续续讲完一本书,竟是一本秦腔经典剧目《金沙滩》——他居然把一本戏改编成评书。先生说:“学戏,得喜欢,喜欢了就热爱,热爱之后就乐于学唱。”

  村里学唱秦腔的人选定了,先生开始教戏。教戏的他手里多了一枝柳条,是那种从柳树上扯下来 、绿生生的带着柳穗的新鲜树枝。柳条是他的马鞭,在麦场里指挥千军万马,边讲边演边唱。他教戏根据每个人的音域、身形安排不同的角色。我年少清瘦两腮洼陷,成了湖广总督卢林之子卢世宽。那卢公子尖嘴猴腮,声音尖细,是反派。我梗着脖子不想学。先生柳树枝“叭”地打在我身上。我回家告诉老爸,老爸没有埋怨先生,却说他自有道理。我不理解老爸,老爸理解先生。我怀疑我不是老爸的亲儿,是先生手里的一件作品。老爸却说,先生以前是专业团体的台柱子,嗓子“打了”,才回村子的,“唱秦腔的奇才,八百年才出一个,是村里的荣光。”

  先生教戏严格刻板,今夜里学的新戏,明夜里要去他家里复唱。那一日,放学回家割草喂猪,我忘了那事。先生推门而入,怒气冲冲。老爸夺下我手里的饭碗,催促我去交作业。也许是老爸的谦卑态度感染了先生,他把柳枝收起来,坐在月光里听我唱戏,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我结结巴巴唱完整段戏,先生紧绷的脸松弛下来。老爸递给他一碗汤、一个馍、一盘咸菜,他也不客气,呼噜噜吃。原来,先生等我来交作业,一直没有吃饭,那一刻我羞愧难当。

  日后,先生再教戏的时候眼神柔和了许多。他站起来示范,先学唱,后走台。他教戏是要在戏台上演的,不是自乐班随意唱的那种。他说:“唱戏必须讲究唱腔和身形统一。”在先生眼里,慢板、摇板、快板、带板、滚板,二十五种板式必须有板有眼,唱和演必须统一。

  在村里,先生是秦腔,秦腔是先生,他分不清秦腔和现实。他认为,秦腔戏写的是生活,秦腔是教化人向善的。一次,二嫂子找先生诉说邻居侵占了她的自留地,欺负她孤儿寡母。他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以为自己是包公,领我在那个人家里唱一折《铡美案》。那人哭了,先生没有哭。二嫂的冤情得到伸张,送一筐鸡蛋来,先生不收。他哭了,二嫂才作罢。

  在村里,谁家过事,必请先生,他坐中间才能开席。先生威望无人能替。夜里小孩哭闹,大人喊一嗓子“先生来了”,小孩立马噤声。后来我当兵了,再也看不到他深不见底眼睛里那口深潭了。他写信叮嘱我:“曲不离口,时刻注意身眼台步的协调。”我愧对先生。

  他七十岁生日,弟子们齐聚在村里唱戏,先生执意化妆。他装扮之后,就不是走路慢悠悠的先生了,他属于舞台。舞台上,他身、眼协调,弟子们在台下看,看出他的迟滞来。我们和先生一起合唱,台下观众看不出,他们认为先生是先生,他怎么会老,他一直不老。戏毕,先生坐在戏台上面带微笑。他说:“这一辈子没有遗憾,没有倒在舞台上。”村民恭贺他,他说:“此生足矣,一草民戏痴而已。”七十一岁先生驾鹤西去,他的弟子遍布全国各地,活跃在秦腔舞台上。

  先生民间秦腔艺人,大名邹彦平,艺名邹汉平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