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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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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一叶 情思万斛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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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扁舟之上,暗藏了古人的万斛情思。( IC photo供图)

  驾一叶扁舟,向着希望驶向远方。( IC photo供图)

  

  ○牛艺璇

  车以行陆,舟以济川。

  自舟船发明以来,陆路交通的局限性被彻底打破。破水凫波,摇橹渡江,舟船在带来物质与财富的同时,也随着古人面临的退隐、羁旅、仕宦等不同境遇,逐渐进入了文人视野,随之延伸到精神地界;于是,一叶扁舟之中,汇集起了古人的万斛情思,在苍茫辽阔的江面上激荡出一波又一波情感涟漪。

  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从水面的漂浮物中得到启发,制作出简易的浮漂工具,形成了舟船的早期雏形。在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独木舟和木桨,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最早的舟船文物之一。“扁舟”一词,最早出现于《史记·货殖列传》:“(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公元前468年,范蠡助越灭吴后,随即功成身退,泛舟五湖,改名换姓,开启一条经营致富再散尽家财的航线,扁舟也被赋予了隐逸的色彩,为后世所倾慕。

  李白在《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以大开大合的气度、沉郁奔放的情感,抒发了个人的牢骚与苦闷,更以谢朓的清发自喻,加深了自身在面对现实时的无奈,因此在诗的结尾发出了“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感慨,何不追随范蠡,摒弃功名利禄,自在无碍地飘荡于江湖之上?但与范蠡相比,李白的隐退似乎多了几分落魄江湖、无可奈何的冷寂色彩。唐朝诗人李商隐,在《安定城楼》中写下“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的诗句,意在表达自己既有建功立业之心、又怀淡泊名利之志。李商隐虽然也身处困顿,在艰难中踽踽前行,但凌云之志未减,洒脱之情无改,似与范蠡泛舟五湖的情形更为接近。可以说在他们所乘的扁舟之上,负载的是古代文人的气节与理想,虽然其主旨在于隐逸,但背后所蕴含的则是一种对理想孜孜不倦的探索与追求。

  作为交通工具,扁舟最大的用途是涉水渡江,当那些满身风尘的人踏上扁舟的时候,水面上的扁舟和天地间的倦客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情感关联,于是化而为词,凝结成句,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作为长安城的名门望族,“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荣耀,让年少时的杜牧享尽了荣华富贵,但随着祖父杜佑、父亲杜从郁的相继离世,家道中落。成年后的杜牧辗转各地,遍尝人世艰辛,某个秋日他夜宿渡口,却久不能寐,回想羁旅之苦,万般愁绪郁结于胸,于是提笔写下《晚泊》:“帆湿去悠悠,停桡宿渡头。乱烟迷野岸,独鸟出中流。篷雨延乡梦,江风阻暮秋。傥无身外事,甘老向扁舟。”还有“花间鼻祖”温庭筠,出身没落贵族家庭,幼年失怙,羁游求仕,人生经历不可谓不困苦。他所写的《东归有怀》难掩寂寞孤独、寥落悲伤的心绪,“晴川通野陂,此地昔伤离。一去迹常在,独来心自知。鹭眠茭叶折,鱼静蓼花垂。无限高秋泪,扁舟极路岐。”在这一叶扁舟之上,悲秋的情愫随着江水荡漾开来,却始终荡涤不去温庭筠摧心剖肝般的悲戚。

  漂泊是很多古代文人的典型特征和共有命运,如果说扁舟所承载的羁旅行役之感尚且可以自我排遣的话,那脱胎于家国情怀的更深层次苦闷,却是个人没有办法消解的。晚年的陆游,虽然居于故乡山阴,过着清净闲适的农家生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对“王师北定中原日”抱有热切期望,因而其作品中常有忧国忧民、思国思家之大情怀、大抱负,甚至在睡梦中都未曾有片刻遗忘,《枕上作》便是很好的证明:“萧萧白发卧扁舟,死尽中朝旧辈流。万里关河孤枕梦,五更风雨四山秋……”白云苍狗,故友凋零,自己只能独卧于扁舟之上,以纸笔作刀,和着山河破碎的泪滴,在江畔萧瑟的寒风中写下寂寥伤感的沉郁之情。

  出生稍晚一些的南渡词人辛弃疾,更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不世之材,只是身处时代的洪流,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虽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远大志向,但最终只能将满腔热血浸入这一叶扁舟之中。于是,《水调歌头·落日古城角》中,便有了“明夜扁舟去,和月载离愁”的感慨。扁舟载着月光,载着离愁,载着辛弃疾至死未休的收复中原之梦,飘飘摇摇地驶向未知的远方和未来。

  当然,作为文人视野中的扁舟,还蕴含着轻快、愉悦、洒脱的心境。张孝祥写“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喻良能道“平湖潋滟摇春风,扁舟轻驶如飞鸿”,杨万里说“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这些破水扬波,横渡江河,在历史的长河里缓缓而行的扁舟,终究载出了古代文学中特有的景象,载出了一个民族含蓄且深沉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