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毅
秦腔，慷慨激昂，根植于西北大地，是西北人民艺术与生活的载体。
我对秦腔的最初印象来自于电视，观看《智取威虎山》《铡美案》，敲锣打鼓的开场，板胡、二胡、扬琴、梆子等伴奏，激越高亢的唱腔，声泪俱下的演绎，大人们赞不绝口。我看得似懂非懂，但对包拯、秦香莲、陈世美等角色的印象比较深刻。后来拜读陈忠实的《我的秦腔记忆》和贾平凹的《秦腔》等，渐渐理解了一代代文人对秦腔的描述、认知与眷恋。细品那些关于秦腔的描写：“白须老生的苍凉和黑须须生的激昂悲壮，在我太浅的阅世情感上铭刻下音符……把关中话里最逗人的语言做最恰当的表述……”我在字里行间感受秦腔的神秘与魅力，亦充满了向往。
秦腔，堪称戏剧的鼻祖，起源于西周，有文字记载可追溯到唐代。相传唐玄宗李隆基曾设立培养演唱子弟的梨园；梨园乐师李龟年是陕西民间艺人，他所作的《秦王破阵乐》称为秦王腔，简称“秦腔”。历经唐、宋、元、明，于清代达到鼎盛，先后涌现了张鼎望的《秦腔论》、周元鼎的《影戏论》等论述秦腔的典籍。据清代李调元《雨村剧话》载：“俗传钱氏缀百裘外集，有秦腔。始于陕西，以梆为板，月琴应之，亦有紧慢，俗呼梆子腔，蜀谓之乱弹。” 民间亦有“东安安西慢板，西安唱的好乱弹”之说。秦腔来源于生活，融入了万千情感，足见其在戏剧领域的举足轻重。
我工作的深圳是一座包容的城市，有西安凉皮、老碗会、岐山臊子面、老潼关肉夹馍；在饮食文化的浸染下，任何一家门店，都能邂逅到秦腔的踪影。或是店内的员工偶尔高吼一声，或是席间的顾客酒后非得唱一段，引得邻桌的顾客也附和几句。西北人骨子里的那股粗犷和爽朗的劲，在秦腔抑扬顿挫的声韵里展现，朴实、珍贵。同事是西安人，亦是秦腔迷，准确地说只要是西北风格的戏剧、歌曲，他都喜欢。曾带我去观看“深圳秦腔自乐班”的演出，《王宝钏》《长坂坡》《下河东》，虽然是业余表演，但一腔一势有板有眼。铿锵有力的嗓音，既浑厚又细腻，穿透力十足，把秦腔的吹拉弹唱展现得淋漓尽致。或许，这是文艺之花遍地开的结果。
我对秦腔的认知，多半来自同事的描述。每每提及，他都津津乐道：农村办喜事、平时逛庙会、新超市开业、重大的节假日，都要“唱戏”（秦腔），有些连续唱十来天。锣鼓声一响，老汉、壮年、学生、游客蜂拥而至，个头矮的小孩骑在大人的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一切，看戏的人络绎不绝。
一次，同事与家人视频，他爷爷边敲桌檐边唱了一段《长坂坡》，没有其他乐器伴奏，丰富的表情、 坚毅的眼神，毫无技巧的掩饰，原汁原味。我才深深地领悟到，西北人爱秦腔，是流淌在骨子里的那种挚爱，唱一段、听一曲秦腔，已然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在老百姓的寻常日子里，蕴藏着数不清的秦腔记忆与话题。从呀呀儿语到耄耋之年，枣木梆子的敲击声已注入西北人的血液，好似一阙直抒胸臆的词，时而豪放、时而婉约，充满着人间烟火气，传扬着华夏大地共有的文明和信仰，总让我忍不住想去探究一番。
我固执地认为，自己见到了最地道的秦腔，同事笑而不语。他找到一段《白鹿原》影视作品中的视频：十几名长工，饭后或倚凳，或半蹲，或席地而坐，自弹自演，“军校，备马……头戴紫金冠，身穿玉连环…… 弯弓似月牙，狼牙囊中穿，催开青鬃马，豪杰敢当先”……宽音大嗓，撕心竭力，硬朗，悲壮，激越。地地道道的弦索类、敲击类声响，原汁原味的生活场景，气势恢宏的唱腔，似有弦外之音，耐人寻味。华阴老腔传承着古老秦腔的精气神，一腔、一调、一击梆、一跺脚、一拍膝、一呐喊，是劳动人民的精神寄托，是民间文化的活化石，百听不厌。
最震撼的一次欣赏秦腔,是到宝鸡出差，好友相邀，到剧院观看《周仁回府》。《周仁回府》，又名《忠义侠》《鸳鸯泪》，是秦腔的经典剧目。故事的情节倒不足为奇，似乎其他戏曲中也有类似桥段。但表演者一开腔，“一霎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但愿得冤能伸后会有期”……秦腔独有的爆发力，振聋发聩，那种发自内心的嘶吼，豪放，悲壮，一词一句，荡气回肠。
静坐台下，领略秦腔的独特内涵。须生、花脸、老生、正旦粉墨登场，粗犷、高亢、激昂的唱腔在剧院里飘荡，倾听者无不热血沸腾，不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表演者倾情的演出，把爱与恨、忠与奸、生与死演绎得惊心动魄，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融为一体，感人至深。在跌宕起伏的韵律里辨是非、明善恶、悟人生，通透，释怀，心中便多了一隅圣洁之地。闭目，聆听，既是一场视听盛宴，更是一场美与艺术的熏陶。恍然间，我想起了一些京剧、豫剧、越剧、粤剧、川剧的桥段，服饰大同小异，剧情相得益彰。京剧华美大气，川剧幽默诙谐，越剧婉约柔美，而秦腔雅俗兼具（尤其是台词中的方言）最接地气。静心回想，饱满丰富的人物形象，别具一格的韵味，是秦腔独有的魅力。“喊得那巨灵劈华山，喊得那老龙出秦川……”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西北的一山一水夯实着秦腔的底蕴，一草一木荡涤着西北人的心灵与个性，表演者灵魂深处发出的愤怒与怜悯之情，真切，朴实，尤为动人。
不经意间，打捞起记忆中一些关于秦腔的印象。想起游本昌先生的一句话：“以文艺化导人心。”艺术源自生活，本色出演，方能震撼人心。秦腔之所以历久弥坚，它所展示的正是西北人最真实的一面：赳赳老秦的每一位耕耘者，都在用勤劳的双手演绎着自己命运的秦腔。
黄土之上，秦腔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