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雨心若素

日期:04-11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高凤香

  我对他说别为我担心,他果真就忙去了。忙碌的身影像蜂蝶,穿梭花丛,留下一枝老去的残香,阳光下幽幽地生疼。我看着败落的花絮,想到一场秋天的暮雨从头顶浇下的凉意,不由得胆惊心寒。

  雨季里,见过一个男孩在高坡上摘红酸枣的情景。酸枣树一棵挨一棵,枝桠勾连,交错,不分你我。它们把根扎入峭壁,所有的树梢朝着天空的方向。不管低处的,还是高处的,红红的酸枣亮着勾人的眼魂,逗引着行路的人。那男孩顺着红红的视线,三两步跨过去,一手举伞一手摘酸枣。

  雨越下越小,轻飘飘的,像游动的水雾。男孩放下雨伞,斜着身子,牵过稍远一点的树枝,拉至胸前,绕开锋利的褐色小刺一颗一颗摘,小心翼翼。很快,近旁的酸枣被他摘光了,只剩下老叶子,雨雾中晃来荡去。他拍拍裤兜,似乎没装满,又去牵引更远处的树。这时,他的身子倾斜得很厉害,脚尖不断向前挪动,已至峭壁的边沿。如果再挪动小半步,他就会倒栽葱一般摔下高坡。我想喊他,怕他受惊吓。我想走上前去拉住他,又怕连我一起拽下去。

  这时,雨忽然大起来。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雨伞上,声音很响亮。他放开酸枣树,退回来,弯腰拿雨伞。不知是手指被雨水打湿滑了,还是被酸枣刺划伤了,他抓了下伞把,没抓住,反倒跌坐在草泥里。裤兜里的酸枣趁势滚出来,滚落在泥水里。男孩以手撑地,坐起来,看看我,又看看滚入泥水中的酸枣,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我犹豫片刻,选择了离开。雨还在下,目力所及的地方,能看到雨水的影子,赶集似的,落到地面,化成流水,绕开各种各样的阻隔,朝低洼的地方急流而去。雨水那头,是老旧的屋檐,父亲蹲着,背靠着木板门,望着庭院里一大堆带包皮的玉米棒子,眉头竖起来,像田间的梁子。

  六亩多玉米,全堆在那里。雨水照准了玉米堆,狠命地往里渗。下了三天,雨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母亲在厨房里拉风箱。柴草的湿气,熏蒸出浓烈的黑烟。雨水打湿了烟囱口,烟雾像呜咽的孩子,带着一副哭腔,东倒西歪的,撞进雨的世界。母亲撩起围裙,擦拭挂在两腮的泪水。父亲说:再下下去,玉米就发霉了。他站起身,走向裸露的玉米堆。他左看看,右看看,玉米湿透的水样让他唉声叹气。“这天,真是疯了!”说着,他一脚踢出去,沾满污泥的鞋子飞向对面的草垛。父亲索性脱掉另一只鞋子,也扔过去。他伸着光脚,在泥水里触摸。探到玉米棒子,便弯下腰身,捡起来,甩掉泥水,扔到最顶层。

  雨越下越疯。父亲单薄的身子,被雨水淋成一尊雕塑。眉骨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鼻尖滴答着雨水,一滴接一滴,像极我委屈时流下的泪水。父亲不会哭。满地的麦子,被雨水泡出麦芽,父亲也没哭过。他最多红着眼,看我们咀嚼黏黏的馒头,转身离去。

  现在,我坐在室内,听安静的钢琴曲。窗前的雨水一粒粒飘过,像父亲的影子。他红红的眼睛有着隐喻的意味。可惜,我有女儿之后,才真正读懂。种庄稼的那些年,父亲脚踩泥土,仰望着的,是头顶的一方天空。他会看太阳的起起落落,也会看雨水的浮浮沉沉。他多么希望,雨水有一颗素心,懂得关照脚下的万物,给他们极为贴心的呵护。

  只是,这雨水更多时候是个贪心的孩子。它喜欢拨弄厚厚的云层,游动光滑的身子,看哪里顺眼,就噼里啪啦地落上一阵子。不管你是否需要,不管你能否承受雨水的重量,它都要痛快淋漓地来一场。如果积久了怨气,逢着渐凉的秋风,呼啦啦的,它便下来了。一旦开了头,没完没了的,闺中怨妇的悲泣一般,谁也劝不住。

  雨只管落,只管落,全然不顾南方旱裂的口子。女孩背着空空的水箱,站在干枯的河边,手举一条干死的鱼,对着镜头,无力地摆动。要怎样的虔诚,才能换取雨水均衡的素心,把多余的力量匀给女孩头顶的云层,降下一场温润的雨水,起死回生?

  别担心。说得多轻松。可是,他离我而去,走了,就像一场雨水,背着他的去向,远离云南之南,降落在杨凌的天空。这里,落叶纷飞,雨水正汪。窗口的灯光,湿漉漉的,有着水涨船翻的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