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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闲话春耕

日期: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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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春忙 IC photo供图

  

  □和谷

  住在老家乡下,一早出门观望。夜里下了一场透雨,乡野弥漫着清新的雾气,和着啾啾的鸟鸣,身心为之畅快,禁不住默诵起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走到村口,遇见脚步匆匆的老叔父,戴着草帽扛着锄头,挑着一荆条笼绿汪汪的菠菜,面带喜色,说从沟里的田地归来。二人驻足,我敬给他一支烟,他咳嗽一声说,不抽了,想多活几年哩。我问他,沟地里种的啥,长得咋样?老叔父说,种的麦,冬里下了两场大雪,开春雨水也即时,看来今年夏季有好收成了。我说,好雨,俗话也说,开春时节滴一点,陈炉镇上买大碗。陈炉镇是千年炉火不灭的耀州瓷产地,唐宋时期是官窑,丝绸之路的瓷都,日后为西北地域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用品。当地人经验,春上落雨,丰年征兆,可以上陈炉镇买大老碗,预备吃新麦面了。

  老叔父告诉我,刚到沟里转悠了一趟,办了一件大事。我问,大事?他说,跟流转土地的种粮大户订了一个合同,签字画押,算是解了一个心结。我问,如今啥行情?老叔父说,一亩地一年租金五百元,立马能拿到预付款,和你婶子两人四亩埝地,能收入两千元。农忙时再给人家务工一天百十元,就够过好光景了。

  我笑着问,您怎么又想通了?他说,往年总舍不得把地租出去,怕人家欠租金;再说儿女们在城里打工,供孩子上学也花钱。虽说挣钱不多,我老两口的日常开销省吃俭用也够花,总想自己吃自己地里打的麦实在,有麦香味儿,粮店买的面和馍不可口。

  我说,你看,人老多少辈人,都化成了泥土,可土地不老,年年春种秋收,养活一代又一代人。老叔父说,是这么个理儿,再说上了年岁,种了一辈子地,喜爱土地,没地种就像丢了魂儿,有一片地操持着,惦记着,也是个营生,一个作念。我说,如今种地不用牲口,耕地的牛也成了菜牛美食,犁耧耙耱收割碾打都机械化了,你种地不划算了。他说,可不是嘛,雇用机械种庄稼费用年年涨价,加上购买种子、化肥、农药,不遇风调雨顺,还得赔钱。这下,把地交给种粮大户规模经营,咱也省心了。

  我说,前几年,山顶上种苹果的专业户来找我给他的品牌题字:家乡苹果好味道。人家的自然条件不比咱这儿好,梯田里的苹果品种是从农科城引进的,有气候土壤分析,用的滴灌,施的是羊粪,疏花疏果,一棵树上长多少颗苹果是有定数的。他说,吃过那儿亲戚带来的苹果,是好吃,香甜可口。我说,人家网上直播带货,一箱十个苹果卖到一百元,供不应求。说是看上咱这儿的向阳坡地租赁,种苹果发家致富,但没人愿意给,怕吃亏上当受骗,结果坡地都撂荒了。

  老叔父说,都怪咱这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脑筋,不开窍。后来还有人投资搞光伏发电,说不影响种庄稼,还有电网卖电的收入,也没人肯相信。这回,坡地种苹果的租借合同也谈成了。把沟里的埝地租出去种麦子,在外打工的儿女们也赞成,我们几个老汉一起琢磨了,就把沟里的几十亩埝地都租给人家种,科学种田,国家有种粮补贴,收益大,咱图个清闲,花甲之年,甚至七老八十的人了,一辈子地还没种够?想明白了。我问道,这种粮大户本事不小,是哪里人?老叔父说,嗨!他是镇上首富,还说认识你。

  我想起来了。这个种粮大户是贩煤起家的,早年吆个毛驴拉架子车买卖煤炭,从老家小煤窑上低价拉了煤,到百十里外的富平高陵一带走村串户高价卖出,挣些运费和辛苦钱。之后陆续换成三轮、五轮农用车,得了第一桶金。土枪换洋炮了,开起前七后八大卡车,又组建东风天龙重卡运输车队,分期付款,去时拉煤,回程运建筑垃圾,日进斗金。小伙子眼亮,适时转型生态种植业,葡萄园、樱桃园、桃园,成了脱贫创业的典范。

  老叔父说,听人这么传说,小伙子能行!《三国志》里说,天下英雄谁敌手?生子当如孙仲谋。我说,这是曹操对孙权的赞叹之语。当下老家农村,得有这样见过世面,市场经济的商场上摔打过历练过的成功人士,或是有文化、有现代知识的大学生回乡创业,还有退休归田的乡贤一起,落寞寂寥的穷乡僻壤就有焕发生机的希望了。

  说话间,这位种粮大户的主儿,带领一帮人手,从沟坡满头大汗地上来了。我和老叔父转身,迎向前去。他们站在村口的沟畔上,俯瞰升腾起雾霭的沟壑正撒下一缕阳光,蛮有信心地笑了。

  随后,听见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朝着苍茫的山川大声呼喊:我们来了!

  这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春天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