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洪涛
那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蓝云儿和白玉生同在西安城里一个知名秦腔班社担当主演,搭班唱戏。
当时的西安城,最活跃的娱乐样式就是看戏。尽管当时西安城里有不下十个剧种,但秦腔无疑是最重要的剧种。蓝云儿和白玉生,就是这个城市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蓝云儿是班社的头牌花旦,白玉生是当家小生。二人正值青春好年华,有着梨园祖师爷赏赐的好本钱——身材、相貌、嗓音都属一流,又有扎实的童子功和极好的悟性。据说,这样的好演员百余年才出一个,他们的表演让人失魂落魄、心醉神迷。
蓝云儿扮演玉堂春,白玉生就是王景龙;白玉生扮演高文举,蓝云儿就是张梅英;蓝云儿扮演黄桂英,白玉生就是李彦贵;白玉生是多情的张生,蓝云儿就是娇羞的崔莺莺……舞台上,郎才女貌,默契和谐,俨然一对璧人。你紧了,我就慢;你火了,我就温。一个眼神、一个水袖,一举手、一投足,对方都心领神会、及时呼应,将演出的节奏掌握得恰如其分。舞台上,一个英俊多情、一个美丽迷人,尤其是他们自成一派的唱腔,更是没有谁可以与之媲美——或高亢奔放,或委婉细腻,将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演绎得令人柔肠百转、荡气回肠。人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甚至戏迷都希望他们生活中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惜,他们一个已娶、一个未嫁;蓝云儿来剧社搭班时,白玉生刚刚结婚,媳妇是班主的女儿。悲剧也就由此开始。
他们所在的班社是有些年头的。班社里有个规矩,排大戏必须在午夜之后:演出结束吃完夜宵,送走家人和戏迷,艺人才可以避免干扰、安心排戏。由于二人当红,剧团决定给他们排换了行当的大戏《五典坡》。白玉生改演由小生到须生的薛平贵,蓝云儿改演由花旦到正旦的王宝钏。演惯了青春活泼的年轻人,突然改换行当,一时不太适应。好在,这个秦腔剧种行当界限不是十分森严,他们也逐渐进入了角色。
当师傅说戏“薛平贵在西凉国与代战公主逍遥快活,王宝钏在寒窑靠挖野菜充饥果腹苦等心上人”时,蓝云儿突然哭了,谁也劝不住,后来索性号啕大哭。几十年后,老年戏迷有人回忆:他们等候在剧场外,原想等偶像回家时远远看一眼,没想到听到了蓝云儿哭声,吓得赶紧跑回了家。哎呀呀!舞台上那么快活的人,哭起来竟然分外吓人。后来,秦腔《五典坡》也成了二人的代表作。特别是王宝钏唱到“昨夜晚做梦真稀罕,我梦见平郎回窑园。猛醒来原是南柯梦,放大声哭奔五更天”那一段时,蓝云儿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观众也报以潮水般的掌声。
后来,蓝云儿的戏路也变了,越来越擅长演出正旦、青衣应工的大戏,特别是有大段唱腔的悲情戏,《乾坤带》 《铡美案》 《三上轿》 《四贤册》 《白蛇传》等都成了拿手戏,她也成了班社里无人替代的头牌。
在舞台上、灯光下、板胡梆子声中,蓝云儿与白玉生在华美戏服的包裹之下,看着彼此脸上迷人的彩妆,沉浸在戏剧编织的美丽故事里,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可是,现实中白玉生已为人夫,他老婆整日防着他。蓝云儿与白玉生的心愿就是大戏永远不要落幕,一直待在舞台上。尽管,在那年代演戏的人很忙,有时一天要日场夜场连轴转,甚至吃饭都不卸妆。毕竟,人还是有现实生活的。
一次去外地唱戏,白玉生老婆不愿意睡农村土炕,没有随戏班去。蓝云儿与白玉生在一乡下老农家里相爱了…… 后来,蓝云儿生了孩子,雇了个保姆,寄养在那老乡家,又回城继续唱戏了。没想到,几个月后,孩子丢了。此后,蓝云儿变得有点痴呆了,经常在台上忘词,好在有白玉生帮衬,一般观众看不出来。
一天晚上,蓝云儿主演秦腔大戏《乾坤带》,唱到升平公主眼看儿子秦英要被斩首、驸马远在边关、自己无计可施, 不禁泪如雨下。这时,她发现台口一老太太抱了个漂亮的小男孩在看戏,突然情绪失控……此后,蓝云儿常穿得整整齐齐、头梳得光光的,抱一个玩具娃娃,在西安的东大街如同水妖一样迈着舞台上的云步,在人群里面飞快穿梭。她不时回头张望,眼神充满恐惧,如同一头受伤的母狼。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帮助医治,蓝云儿得以再次登台唱戏。后来,由于白玉生老婆向组织揭发,并将她推下批斗台伤了腰。不久,蓝云儿瘫痪了,两年后死去。临走,蓝云儿只有一个愿望,要穿《游西湖》里李慧娘的一身雪白戏服入殓。几个舞台姐妹帮她完成了心愿。几月后,白玉生急病发作辞世。那一年,她29岁,他3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