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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父亲的自行车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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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骑车 ICphpto供图

  □郑勐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有过三辆自行车。但母亲告诉我,在这之前还有过一辆,说那是一辆骑起来除了铃不响,到处都响的破自行车。不过,我不知道,也就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忆。

  我记得的第一辆自行车,是在我还没有上学以前的那辆,那是一辆当时在我看来很大很高的车子。父亲在长安水泥厂工作,我们家住在半坡上。周末父亲回家时,要把车子从坡下推到坡上来。我就会早早跑到半路上,和几个小伙伴等父亲回来。然后,父亲就会把我抱到自行车的横梁上。父亲扶着车头,其他几个伙伴在车子后面帮着推车子,让我很是得意了一阵子。但得意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下来和伙伴们一起推。

  有一次,我硬是要掌握车头,并说是为了把握方向。站着还没有车子高的我,扶着高高的车把,后面小伙伴使劲推,我根本掌握不了车子的平衡。于是,车子倒了,两个轮子在快速转动,后轮还发出“嘚嘚嘚”的声音,而我趴在车上不知所措。

  父亲经常把我放在横梁上,骑着车子走亲访友,赶集购物。他会在我坐的地方,绑一块棉垫,怕我坐着硌屁股。冬天时,在镀铬的车头上盖一块布,怕冻着我的手。在父亲的车梁上,我打过盹,睡过觉,唱过儿歌,丢过鞋子,也被夹过手指。在父亲带我骑行的过程中,我问过父亲很多问题。比如,自行车的后轮是不是走前轮的路?自行车刹闸,是先刹前轮,还是先刹后轮?自行车的飞轮为啥蹬着能带动车子,不蹬时车轱辘还能转……

  后来,家里盖房子,父亲的自行车就不见了。我问母亲,母亲说,盖房子钱不够,自行车卖了,父亲上班就只能靠走路。上班如果骑车子,要走大路,平坦但距离远。而走路就是走小路,稍微近点,但要翻五道沟和六道梁,大概也有十一二公里。我清楚记得,有天晚上,一心要等父亲回家的我,硬是撑着不睡觉。可天已经很晚了,就是不见父亲回来。后来,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被父亲叫醒时,已经天光大亮,父亲把一个白馍馍放在我的手里。在被窝里,我咬了一口白生生的馒头,那种美好的回味,现在任何美味珍馐都无法比拟。后来,我知道父亲那天晚上下班后,天降大雪。在他翻越花子沟时,不慎滑落沟底,他怎样爬上来我不知道。后来,我和他一起去他厂里玩,走过花子沟。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沟,陡的地方,我要侧着身走才能保证不滑下去。

  又过了几年,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又买了一辆自行车。那是一辆“红旗”牌的自行车,车子不新,也不旧。当时能有一辆自行车,比现在有一台小轿车更让人羡慕。父亲除了上班骑车,最主要的是经常要用这辆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买粮食,贴补我们家不时断顿的饭食。买回来的有苞谷、有高粱,也有洋芋和红苕。在每年粮食最短缺的二三月,我们家就是凭这些东西度过的。

  我就是在这辆自行车上学会骑车。当时,我的个子太小,坐在座子上,哪怕放到最低,脚也够不到脚踏。于是,左脚踩着左脚踏,右腿从横梁下伸过去,蹬右脚踏,我们当时叫“掏着骑”。头刚刚冒出车把的我,居然也骑着自行车满场地跑。父亲看着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骑自行车,很是高兴。可父亲很快发现,我会骑自行车对他来说,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那年的春天,学校组织各班学习尖子生参观郭氏庄园,进行阶级斗争教育。那地方距离学校来回也有二十几公里,老师要求有自行车的,一定要骑上自行车。那天父亲正好在家,可是他下午要上班,在我坚持要骑自行车的情况下,他只能步行上班。于是,我就自豪地一只脚从横梁下伸过,把自行车“掏着骑”了几十公里。参观的内容没有记住多少,心思只在骑自行车上。晚上回到家里,才发现右腿内侧的皮,磨掉了一大块,躺到炕上,钻心的疼。

  父亲的这辆自行车,在我哥初中毕业后,就属于了哥哥。因为他也参加了工作,父亲又靠走路上班了。

  父亲的第三辆自行车,是在我考学离开农村以后买的。那是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是父亲找人搞了一个“指标”才买的。那时候买自行车要有“指标”,否则,有钱也买不到新的。父亲很爱惜这辆明光锃亮的新车,用枣红色平绒布把三个梁都包住,生怕有磕碰,座子上的套子,有一圈装饰吊穗,很是漂亮。后来,我也在寒暑假期间,骑着父亲的这辆自行车,到处闲转,访朋寻友。这时候,我已经不用“掏着骑”了。直到父亲退休,这辆自行车还在。只不过,外表早已失去昔日的靓丽。但由于父亲的爱惜,稍有毛病就自己修理,因此骑起来不费劲。父亲去世后,老家从半山坡搬到山根下,这辆自行车也就不知所终了。

  父亲的自行车,曾经载着我童年和少年的欢乐。虽然父亲离开我们快要三十年了,但在父亲自行车上度过的时光,还有那散发着亲人温暖和爱的自行车,却是我心里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