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
这一年，母亲86岁。朋友们说，这岁数在中国乡下算高寿。这话令我欣慰。
人老了，就像老化的机器，浑身都是毛病；但母亲身体没大毛病，有的都是诸如高血压、骨质疏松等老年人常见病。母亲出生在较为富裕的人家，小时候娇生惯养，长大后嫁给身为孤儿的父亲，从此吃尽了生活苦头，从小讲究的生活习惯也彻底改变。加之，养育六个子女，一生艰辛可见一斑。母亲人很瘦，吃饭挑食，却爱吃肥肉。我说她，吃肥肉容易高血压。她说装的假牙，只能吃肥肉。我凄然。
母亲晚年腿脚不便，时常卧床，一到冬天就很受煎熬，病危频发。母亲要求回农村老屋居住，到那里居然不再头晕了。母亲自搬回农村，儿女们就开始轮流陪护，每人十天。轮到我时，大多由二姐代替。二姐温柔贤惠，耐心细致，任劳任怨。兄弟姐妹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佩服其对母亲的周到陪伴与呵护；邻里乡亲们更是看在眼里，对她赞扬有加，说母亲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平日里，其他兄弟姐妹们脱不开身时，给二姐打个招呼，她亦爽快顶替。这样经年累月下来，在六兄弟姊妹中，就数二姐付出最多，对母亲陪伴照顾最为周到。
到了夏天，秦巴山区气候舒爽，日子好过，母亲也跟着好过了。我见她气色好，吃饭喝水犹如常人，就动员她下床走一走。起初她不肯，但许是久卧病床向往外边清新空气，在我搀扶下，先在院子走走坐坐。后来，慢慢胆子放开，扶住医用手推车在院子转圈圈；再后，经不住我一再鼓动，就手扶推推车绕着村子住户人家的房前屋后，在宽敞平坦的水泥路面上走走歇歇，怡然自得。偶尔有路过的乡亲，她主动打招呼，叫着对方名字，亲切攀谈几句，其耳聪目明了得。这样走一圈下来，回到家里尤为开心，我也深感欣慰。在随后的日子里，我这样每天重复着，感觉母亲气色好多了，就动员她尽可能下床，手扶推推车走出卧室，在客厅和院子活动；午餐时，动员她下床，手扶推推车来到客厅，我扶助她坐在客厅饭桌旁的椅子上，自行用餐。母子二人，边吃饭边聊天，谈小时候兄弟姊妹们的趣事，谈亲戚邻里的陈年旧事，许多往事母亲都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听着母亲的话，勾起我尘封的记忆，儿时在村子的成长过程，犹如昨日，历历在目。我一时心潮起伏，热泪盈眶……
母亲个人生活一直讲究。脸盆、脚盆从来都是分开用，即便卧床不起，其早晚的生活卫生习惯从不减省。农村条件差，冬天天冷，她仍坚持每晚临睡前用热水洗脸刷牙泡脚，从不遗漏。夏天天热，母亲常常喊叫说她脊背隐隐作痛，医生说了这是老年骨质疏松症状。我给她服止痛药，这药副作用大，她知道不能经常吃。为缓解背部疼痛，就让我给她烧烫水，用毛巾热敷，她说水越烫越舒服。每晚母亲泡脚后，我就用毛巾给烫身子、搓脊背。最后她产生了依赖，还说用热水烫过后再搓一搓，浑身舒服，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
母亲每天感觉痛苦的就是脊背疼，一旦疼痛就不可忍受，哼哼不断，就和我要止疼药；无奈，我就给她服用……几天下来，又上吐下泻，不得不停服。我说她，不能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止疼药不能长期服。她知道上吐下泻比疼痛更难受，就接受我建议，隔几天再服用。实在疼痛难忍了，我就随时烧烫水热敷、揉搓脊背，疼痛就稍稍得到一些缓解……
十天很快过去。临行时，我和母亲告别。母亲手扶推推车，在二姐的扶助下，站在堂屋的门庭，一再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开车慢点。我轻声回答说：“妈，我记住了……二姐，你快扶妈回屋休息……”最终，母亲还是没能熬过86岁的这个冬天。